主席台上,一束无声的追光打在主席那张充满了职业素养的严肃脸上。
比赛已经进入了最残酷也最激烈的自由辩论环节。
计时器上那冰冷的鲜红数字无情地跳动着。
——“04:00”。
距离这个充满了血与火的环节结束只剩下最后的四分钟。
赛场内的空气陡然拉紧,像一根即将要被彻底绷断的弦。
“我还是那个问题!”
正方二辩,那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胖子,又一次从座位上猛地弹了起来,那亮晶晶的小眼睛此刻却迸发出了一种与他外形截然不同的咄咄逼人的锋芒。
“请问反方,如果接纳平凡不是一种自我麻痹,那么为什么你们智仁辩论社去年的全国冠军,今年还要如此兴师动众地来参加这场比赛?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把冠军的宝座让给我们这些还在为‘不平凡’而苦苦挣扎的挑战者呢?”
那充满了挑衅意味的质问,像一颗被精准投掷的手榴弹,轰然炸响在反方那本就有些摇摇欲坠的阵地上。
何雨婷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的那小脑袋在对方这排山倒海般的情绪攻击下早已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空白。
“我方认为……”
她刚支支吾吾地起了个头。
正方四辩,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瘦高男生,就立刻站了起来,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
“你方认为什么?你方认为你们可以一边享受着‘不平凡’的胜利果实,一边又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告诉我们这些失败者要安于平凡吗?请问这公平吗?!”
“我……我们没有……”
“你们就是!”
一时间正方火力全开。
那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小胖子和那个看起来斯文严谨的瘦高男生,像两头被彻底激怒了的公牛,交替起身,用一个又一个充满了迷惑性的价值绑架和诛心之论,将何雨婷和另外几个试图站起来反驳的反方替补队员打得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整个赛场的节奏完全被正方掌控。
那山呼海啸般的质问,像一波接着一波的巨浪,疯狂地拍打着智仁辩论社那早已岌岌可危的小小堤坝。
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溃。
观众席上,沈怡婕那双总是像燃烧着两簇小火焰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舞台上那早已陷入被动挨打局面的自家队员身上。
那放在膝盖上的小拳头早已攥得骨节泛白。
她身旁的金溪言,脸色也第一次变得有些凝重。
他知道这就是李若冰最擅长的战术。
——在比赛的后半段,利用己方早已建立起来的情绪优势,发动高强度的压迫式攻击,彻底打乱对手的节奏,让对方在慌乱中自乱阵脚。
而此时,反方辩手席上那个本应该是定海神针一样的男人,却仿佛早已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张牧寒安安静静地靠在椅背上。
那肆虐的头痛与耳鸣像一张无形的巨大的网,将他所有的感官都牢牢地网住。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失真的嗡嗡声。
和那一阵接着一阵从胃里翻涌而上的恶心感。
他甚至已经听不清对面在说些什么。
只能凭借着那最后一丝该死的意志力,强迫自己坐直身体,不让自己在那众目睽睽之下狼狈地倒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
一道清脆的不大却异常坚定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划破了这片充满了火药味的嘈杂。
“对方辩友。”
是江见想。
她突然举手站了起来。
那单薄的清瘦的身影,在那刺眼的追光灯下显得有些摇摇欲坠,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倔强。
“对方辩友将‘平凡’等同于‘无追求’,是否忽略了平凡人中也有持续微光的力量?”
那掷地有声的一问,像一道惊雷。
瞬间就劈开了那被情绪和逻辑陷阱裹挟的混沌的战场。
也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正方所有价值绑架的核心伪装。
正方那两个还在滔滔不绝的男生瞬间哑火了。
他们像两只被突然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脸错愕地看着那个从始至终都不怎么起眼的女孩。
这是江见想在进入自由辩论环节后第一次主动起身发言。
观众席上,沈怡婕那紧紧攥着的拳头猛地松开了。
她的眼眶没来由地一酸,那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迸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璀璨的光。
而身旁的金溪言也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那总是温润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赞许的欣慰的笑容。
反方辩手席上。
那被无尽的黑暗与眩晕包裹的张牧寒,在听到那熟悉的清脆的声音的瞬间,那早已混沌的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拉了一把。
他艰难地掀开那沉重得像有千斤的眼皮,那双早已失去了焦距的琥珀色的凤眼,循着声音的方向望了过去。
模糊的光影里,是那个女孩挺直的倔强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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