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衣衫褴褛的队伍被严密押送回营地时,天色已近黄昏。雪地反射着最后的天光,将这群不速之客的身影拉得细长而扭曲。营地里的人透过窝棚的缝隙或站在警戒的高处,用警惕、好奇甚至敌意的目光注视着他们。这些陌生人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冰封的湖面,打破了雪原的沉寂,也搅动了盟约内部本已紧绷的神经。
乌尔塔没有立刻放他们进入核心区,而是在营地外围一处背风的废弃地窖里安置了他们。地窖里生起了火,架上了大锅,滚烫的、掺杂了肉干和野菜的稀粥冒着热气。巴图鲁带着人,从缴获的物资里翻找出些破旧但还算厚实的棉衣和毯子,分发给这些几乎冻僵的人。
起初,这十几个人瑟缩在角落里,目光惊恐,不敢去接递过来的食物和衣物,仿佛那是毒药。直到看到乌尔塔端起一碗粥,自己先喝了一大口,又示意一个冻得最厉害的半大孩子上前,那孩子才颤抖着接过木碗,顾不得烫,贪婪地吞咽起来。有了第一个,其他人也才陆续动了起来,地窖里响起一片压抑的、狼吞虎咽的吞咽声和牙齿打颤的格格声。温暖的食物和炉火,让这些濒死之人的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眼神也渐渐从纯粹的恐惧和麻木,恢复了一丝人气。
等他们稍微缓过些劲,乌尔塔、杨震霆和巴图鲁,连同两名懂点俄语的老抗联战士,走进了地窖。地窖里顿时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噼啪的声响和粗重的呼吸。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这三个明显是首领的人。
那个自称谢尔盖的年轻人,挣扎着站了起来。火光映着他脸上紫红色的冻疮和深陷的眼窝,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与年龄和境遇不符的、混合着悲伤、坚毅和最后希望的光芒。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骨架宽大,但瘦得脱了形,破棉袄下仿佛只剩一副空架子。
“能说话了吗?”杨震霆用平静但不容置疑的语气问道,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
谢尔盖点了点头,用生硬但还算能听懂的汉语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可、可以。谢谢……谢谢你们的食物和火。”
“说说吧,”乌尔塔在火堆旁的一块石头上坐下,独眼盯着谢尔盖,“你们是谁?从哪来?怎么跑到这冰天雪地的山里来的?找‘狼王’干什么?”
谢尔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攒讲述这个漫长而恐怖故事所需要的全部勇气。他环顾了一下身边同样饱经苦难的同伴——有和他一样有着斯拉夫面孔的,也有明显是中国关内或东北相貌的,此刻都沉默地低着头,或眼神空洞地望着火焰。
“我叫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彼得罗夫。”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土里艰难地抠出来,“我的父亲,伊万·彼得罗夫,是……是苏联的地质学家。很多年前,因为一些……政治原因,我们全家被流放到了远东,靠近边境的地方。”
“后来,战争爆发了。日本人来了。他们抓走了所有他们认为有用的人。我父亲因为懂地质,被他们带走,送到了北方,一个很深的山里……一个叫‘黑石谷’的地方。我母亲和我,也一起被押了过去。”他的声音开始颤抖,灰蓝色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光,但他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那不是普通的矿。”谢尔盖的语气变得低沉而压抑,仿佛光是回忆起那个地方,就让他窒息,“日本人……他们用刺刀和狼狗,逼着成百上千的人在那里挖矿。不,不是挖煤,也不是挖金子。他们挖的是一种……很奇怪的石头。”
他费力地比划着:“颜色很深,有时候是黑的,有时候在暗处会发出一点很微弱的、像鬼火一样的绿光。很重,比一般的石头重很多。敲打的时候,声音很闷,不像金属。日本人管它叫‘龙骨石’或者‘魃石’。他们对这种石头看守得比黄金还严,挖出来一点,立刻就有穿白衣服的、像医生又不像医生的人来收走,装进特制的铅皮箱子里运走。矿洞深处,总是很冷,比外面还冷,还有一种……让人头晕、恶心的感觉。很多进去深了的人,出来没多久就死了,身上会莫名其妙地溃烂,或者疯掉。”
谢尔盖的父亲伊万,凭着地质学家的本能和知识,悄悄观察、记录着这一切。他在极度的危险中,用暗语在捡来的烟盒纸、甚至自己的皮肤上,记下矿脉的走向、矿石的特异性质、以及劳工们诡异的发病情况。他私下里对谢尔盖说过自己的推测:那种“龙骨石”很可能蕴含着某种极其不稳定的、与大地深处能量(或许就是中国人说的“地脉”)相关的放射性或未知能量,日本人是在进行一种极其危险和残忍的开采实验。
“后来……后来还是被发现了。”谢尔盖的声音哽咽了,他猛地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一个告密者……我父亲藏笔记的地方被找到了。那些日本兵,还有他们那些穿白大褂的‘博士’,当着所有劳工的面……他们说我父亲是‘赤匪间谍’,偷窃‘皇军’的最高机密……他们把他……把他绑在矿洞口的木桩上,用那种挖出来的‘龙骨石’碎块,一块一块……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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