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那瘦小的身板在狂热的人潮里就像个快被挤碎的药捻子,他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沉重的药箱,由于极度的紧张,两条细腿抖得跟拨浪琴似的,那装满了强效麻沸散解药的小瓷瓶在瓶口碰撞出叮当乱响。
苟长生看得眼皮狂跳,真怕这孩子一个脚软,这满场的武林神话就得当场崩成医疗事故。
他顾不上维持那副“世外高人”的虚假仪态,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在那瓷瓶落地前的零点一秒,精准地一把捞进了掌心。
药瓶微凉,带着点阿青掌心的汗意。
“别慌,稳住。”苟长生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飞速嘀咕,“那是解药,不是炸弹,你再抖下去厉大人就真要凉了。”
阿青脸色惨白,喉咙里发出咯儿的一声,显然是吓得够呛。
苟长生没急着把解药灌进厉寒川嘴里,而是先稳稳地站住了身子,借着拢袖的动作把药瓶藏好。
他抬头看向正对着厉寒川脉门一脸深思的武痴铁面,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棍表情,微微一拱手。
“大宗师明鉴,内子方才那一铲,力道虽然看似粗鲁,实则大有讲究。”
铁面抬起头,那双阅尽天下武学的眼睛里满是探究与震撼:“愿闻其详。”
苟长生心里飞速过着前世看过的武侠台词,面上却淡定得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内子出手前,曾三度停顿,实际上是在问‘厉大人可愿认输’。奈何厉大人执念太深,未曾作答,故而内子只能以‘红尘铲’点其周身大穴。此招虽让厉大人动弹不得,却未伤及半根傲骨,更没往那张老脸上拍——这便是咱们长生宗的规矩:打人不打脸。”
“打人不打脸……”铁面缓缓抚须,口中反复咀嚼着这五个字,眼神渐渐由疑惑转为一种顿悟般的狂热,“妙啊!力透经脉而不损表皮,这是何等的控制力?留手即仁,仁者无敌……苟宗主,此语真乃微言大义,足以载入《武典》总纲!”
苟长生嘴角抽了抽。
什么微言大义,这纯粹是因为麻沸散喷脸上容易让人发现是下药,喷胸口才显得像是被内劲震麻的好吗!
“北境慕容氏,领教了。”
一阵清冽的甲片碰撞声响起。
慕容嫣不知何时已从看台上走下,她站在铁红袖那柄油光发亮的“红尘铲”前,目光复杂地看了看还僵在那里的厉寒川,又看向苟长生。
“北境三十六城武堂,明日便会挂上‘打人不打脸’的匾额。”她轻声开口,语调中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能将杀伐之术化为道德教化,长生宗的格调,比我想象中更高。”
“那是!这就是武圣遗训啊!”
人群里,阿木已经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一叠草纸,正撅着屁股趴在青石阶上疯狂记录。
他一边写一边扯着嗓子吼:“兄弟们快抄下来!第一条,打人不打脸!这是武道的灵魂,是宗主的慈悲!”
台下的散修们疯了。
有人拎着平日里挑货的扁担在空中胡乱挥舞,嘴里喊着:“我悟了!我这扁担其实也是‘红尘担’,主要讲究一个以德服人!”
还有个卖早点的大妈,手里抓着两根擀面杖,对着空气一阵乱捅:“不打脸,我老婆子记住了,以后打儿子也只往屁股上招呼,这也是修行!”
阿青躲在苟长生身后,看着这群狂热的武夫,又看了看自家宗主手里那瓶“慈悲解药”,壮着胆子小声嘀咕:“其实……其实是麻药起效快,麻痹了舌根……”
苟长生眼疾手快,反手一把捂住了这实诚孩子的嘴,低头在他耳边阴森森地说道:“嘘。小孩子不懂别乱说,这叫‘武德’,懂吗?”
就在这时,远处的人群突然一阵骚乱。
四个精壮的汉子,抬着一块还带着新鲜红漆味的巨大木匾,跌跌撞撞地跪倒在擂台边缘。
那匾上歪歪斜斜地刻着四个金漆大字:仁武寨主。
“求铁寨主受匾!”领头的百姓眼眶发红,“若非铁寨主方才那一铲子打醒了朝廷的‘规矩’,咱们这些卖苦力的,哪儿能在宗门大佬面前站着说话啊!”
铁红袖此时正低头研究她那把锅铲,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转头看向苟长生,傻笑道:“相公,他们给我送牌子了。我其实……我就是照你说的做的。”
这副憨态在众人眼里,简直成了“返璞归真”的最高境界。
“快看!第四道黄旗之后,钦天监的快马又来了!”
人群再次向两旁劈开,背插令旗的驿卒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台,手中高举着一卷明晃晃的圣旨,嗓子都喊哑了。
“圣旨到——!大离皇帝诏曰:凡天下武堂授徒,须先教‘三不打’——不打老弱、不打跪者、不打脸!封长生宗苟长生为‘武德大监察’,铁红袖为‘仁武夫人’,见此旨如见联!”
全场再次跪倒。
厉寒川依然像尊石像一样立在台心,他那双原本冰冷死寂的眼睛里,怒火几乎要化作实质喷薄而出,甚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布满了血丝。
他能听见所有的吹捧,能看见那块荒唐的匾额,甚至能感觉到阿木那支烂笔杆在他胸口的布料上蹭来蹭去在“抄录口诀”。
耻辱。
这种被一个没修为的混混和一个憨娘们联手戏弄的耻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然而,哪怕他把这辈子修行的内罡境功法催动到了极致,他的指尖也只能在袖袍的掩盖下,发出微不可察的、频率极高的颤动。
那是药力即将消散的前兆。
苟长生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指尖的颤抖,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若是等厉寒川自己恢复过来,第一件事绝对是把自己这对“忽悠夫妻”当场拍成肉饼。
苟长生眼神一狠,反手拍了拍袖子里的小瓷瓶,抢在厉寒川开口骂人前,先一步变了脸色,踉跄着扑向了那尊僵硬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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