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无尘跨进屋子的时候，那只原本一尘不染的白底靴子在地砖上轻轻碾了一下，似乎在嫌弃那层油腻的陈年垢。
苟长生端坐在桌后，后背的冷汗还没干透，黏糊糊地贴着脊梁骨。
他尽量让自己的呼吸显得平稳，甚至还带着那么一点儿看破红尘的慵懒。
“寂老先生，屈就了。”他虚虚地一抬手，指了指面前那张连漆都掉光了的方桌。
桌上没摆什么琼浆玉液，只有一头豁了口的陶碗，里头颤巍巍地卧着几块红亮的肉，旁边随随便便搭着两双快要起毛刺的青竹筷子。
寂无尘垂下眼睑，眉心的刀疤微微跳动。
堂堂武圣，纵横天下数十载，就算在皇宫里赴宴，那些皇亲国戚也得提前三天净手焚香。
可现在，在这间漏风的土屋里，这块散发着庸俗油脂味的肉，居然让他刚才打滑的那只脚，又有点不争气地想往前挪。
“红烧肉？”寂无尘的声音冷硬得像铁块互撞。
“在凡夫俗子眼里，这是果腹的肉。”苟长生拿起筷子，很自然地拨弄了一下碗里的浓稠汤汁，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点评天气，“但在本宗看来，这叫‘烟火境’。寂老先生在天上待得太久，怕是早忘了地气是什么滋味。尝尝，入门菜而已。”
寂无尘冷哼一声，伸手捻起筷子。
他这种境界，早已辟谷多年，寻常草木金石入腹皆化虚无。
可当那块肉被夹起时，一种从未有过的软糯感顺着筷尖传来。
他眉头紧锁，带着几分审视和警惕，将肉送入口中。
牙齿几乎没用什么力气，那层红亮的皮就像冰雪消融般化开。
紧接着，一股带着辛香、焦甜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草木气息，瞬间在口腔中炸裂开来。
那是百草娘晒了三年的野茴香，在槐根灰的催化下，生出了一种类似于焚香般的幽远。
“嗯？”
寂无尘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枚针。
一股滚烫的暖流，顺着他的食管，毫无预兆地撞向了他的丹田。
在那最深处的幽暗角落，有一团纠缠了他十二年的阴冷气息。
那是当年与魔尊在极北冰原对掌留下的寒毒，如跗骨之蛆，每逢月圆之夜便折磨得他真气凝滞。
可现在，那团死气沉沉的寒冰，竟然在这股油脂的冲撞下，微微晃动了一下。
寂无尘握筷子的手猛地一僵，骨节处由于过度用力而发出“啪啪”的脆响。
“啪！”
那双原本韧性十足的青竹筷子，竟然被这位武圣不自觉溢出的真气生生震成了几截。
此时，铁红袖就靠在灶房门口，右手死死攥着阔刀的刀柄。
她额角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眼神却死死盯着寂无尘的喉咙。
直到她看见这位不可一世的武圣，喉结连续滚动了三次，才终于把那口肉咽了下去。
她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看来相公没吹牛，这肉，真的能杀人……哦不，是救人。
站在寂无尘身后的随侍童子青崖，此刻也没了往日的清高，眼睛直勾勾盯着碗底剩的一点儿油汁，喉咙一阵鼓动。
他趁着自家主人发愣的当口，悄悄蹲下身，用袖口飞快地在方桌边缘蹭了一圈，把那点漏出来的汤渍吸进布料里。
“咕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打破了死寂。
原本蜷缩在灶台底下偷舔汤底的饥民少年锅仔，此刻整个人像是被煮熟的虾子一样蜷缩起来，直接晕厥在灰堆里。
寂无尘刚想发怒，却惊觉一股恶臭从那少年身上散发出来。
只见那少年的毛孔里，正丝丝缕缕地渗出腥黑的黏液。
“这……”青崖惊呼出声。
那是体内淤毒被强行排出的迹象。
槐灰入药，引梦草开路，竟然在这少年毫无修为的身体里，硬生生撞开了手太阴肺经！
寂无尘霍然起身，整张方桌在他的气机牵引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作齑粉。
“你在这肉里加了什么？”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子莫名的惊悸，那是世界观坍塌后的狂躁，“区区口腹之欲，怎能动摇本座的根基？”
苟长生依旧坐着，甚至还悠闲地打了个哈欠。
他伸出指头，轻轻指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武圣，你看那是什么？”
寂无尘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此时，山门内原本静止的空气似乎被某种磁场吸引。
全寨三百个熄灭了三天的灶台，竟然在此时同时喷吐出一缕微弱的余烟。
那些烟雾并不消散，而是在半空中纠缠、汇聚，借着那股肉香的牵引，隐隐约约盘绕成了一条长达数丈的半透明龙形。
那龙首在月光下显得狰狞且威严，此时正微微低垂，龙口正对着土屋的方向，也正对着寂无尘的眉心。
万家灯火，百灶烟尘。
“武圣觉得，是你的武道高，还是这千万年来延绵不绝的活人烟火气高？”苟长生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邪性的诱导，“你求的是天道，我修的是人命。这就是‘烟火境’。”
寂无尘浑身一震，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看着那一锅还在冒着残温的冷灶，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曾经能碎裂星辰、此刻却颤抖不已的手掌。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感和对未知的恐惧，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此非武道……胜似武道？”
他嘴里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原本挺拔如剑的身姿，在那条烟雾构成的长龙俯冲而下时，竟显得有些佝偻。
寂无尘没有再看苟长生一眼，他猛地一拂袖，劲风将屋门直接吹飞。
他大步流星地走入院子，每一步都踏得青砖碎裂，仿佛在与某种心魔博弈。
他走到那块立了百年的山门石狮子前，突然毫无征兆地一掌挥出。
“轰！”
重达千斤的石狮子瞬间崩碎。
但他没有下山，而是站在那片飞扬的尘土中，那双看透世俗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某种近乎虔诚的迷茫。
他缓缓转身，视线落在了那间还冒着一丝肉香的、油腻不堪的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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