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知道,刚才那一场短暂的对话,已经在她心里种下了某种变化的可能。
不是逃避,也不是迎战,而是学会在光里站稳。
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把客厅最后一块儿童拼图收进盒子,放在书架底层。
然后走过去,拿起剪刀,递给她。
诺雪接过,冲他笑了笑。
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过长的花茎。
她开始整理洋桔梗的枝条,每一条都仔细检查是否有损伤,是否适合明日客户的需求。手指动作熟练而专注,像是在对待某种精密仪器。偶尔抬头看看窗外渐斜的日影,心里盘算着明天采购的时间安排。
杰伊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门口,没打扰她,只是安静地看着。
“你说她会不会真写出来?”诺雪忽然开口。
“谁?”
“小陈。”
“应该会吧。”杰伊想了想,“人家专程跑一趟,又是录音又是拍照的,总不能白来。”
“我不是怕她写。”诺雪轻声说,“我是怕写得太好。”
“啊?”
“如果她说我‘温柔坚韧’‘打破性别界限’‘用花艺治愈人心’……”诺雪模仿着新闻腔调,“我就得开始担心别人怎么看我,怎么议论我,甚至会不会有人专门跑来看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像写的那样。”
“那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就行。”杰伊说,“她写的不是你全部,只是其中一面。就像你的作品,别人看到的是美,但我们知道背后有多少次失败、多少次重来。”
诺雪停下手中的活,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了?”她笑。
“结婚这么多年,总得学会点东西。”杰伊耸肩,“再说,你不也一直在教我怎么看一朵花吗?表面看是颜色形状,其实要看它的生长方向、水分吸收、光照偏好。人也一样,哪能一眼看透。”
诺雪低头继续修剪花枝,嘴角却一直挂着笑意。
“你知道吗?”她说,“最开始学插花的时候,我连剪刀都不敢拿。总觉得一剪下去,整朵花就毁了。”
“现在可不一样了。”杰伊指了指她手中利落的动作,“咔嚓咔嚓,跟切菜似的。”
“熟能生巧罢了。”她把修好的一束洋桔梗放进干净的水桶,“而且我现在不怕毁了。毁了就重来,反正花还会开。”
“这话要是让客户听见,估计要吓跑一半。”杰伊打趣。
“那说明他们不懂花。”诺雪抬眼,“真正的美不在完美,而在生命力。哪怕歪一点、斜一点,只要还在生长,就有希望。”
杰伊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阳光透过玻璃移门洒进来,照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动作依旧平稳,手腕转动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韵律感,仿佛整个人与这些植物之间存在着某种无声的交流。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插花吗?”她忽然问。
“当然记得。”杰伊笑出声,“你非要让我选三枝花代表我自己,我说随便哪枝都行,结果你一脸严肃地说‘不行,必须认真选’。”
“然后呢?”
“然后我挑了狗尾巴草、蒲公英,还有半朵蔫了的月季。”
“为什么选这些?”
“狗尾巴草生命力强,风吹雨打都不怕;蒲公英随遇而安,落地就能活;至于那半朵月季嘛……”他顿了顿,“像我当时的心情,虽然残缺,但还不想死心。”
诺雪停下动作,怔怔地看着他。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她声音轻了些。
“那时候也不懂怎么表达。”杰伊挠头,“现在想想,可能潜意识里就在找一个能接受我不完美的地方。”
“那你找到了吗?”
“不然你以为我干嘛娶你?”他反问,眼里带着笑意。
诺雪低下头,耳尖微微泛红,继续整理花材,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少贫嘴。”她说,“赶紧去洗个手准备做饭,等下还得热牛奶。”
“遵命,夫人。”杰伊夸张地敬了个礼,起身往厨房走。
经过客厅时,他顺手把电视柜旁那把尤加利叶重新扶正了些,又把沙发上皱巴巴的坐垫拍松,叠整齐放在角落。
厨房传来水流声,锅碗轻碰的响动,一切如常。
诺雪把最后一束花材归类完毕,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阳台上的工具箱敞开着,里面各种尺寸的剪刀、铁丝、胶带、花泥排列有序。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夹子,上面还贴着小悠画的小太阳贴纸,已经有些褪色了。
她轻轻笑了下,关上工具箱盖。
转身时,看见杰伊端着一杯温牛奶走出来,递给她。
“趁热喝。”他说,“别老站着不动。”
她接过杯子,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
“你说,以后还会有人来采访我吗?”她抿了一口牛奶,忽然问。
“可能会有吧。”杰伊靠着门框,“如果你想让更多人了解花艺,那就值得被看见。”
“我不是为了被看见才做这些的。”她摇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