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笔尖上的水珠顺着尤加利叶边缘滑落,在操作台留下一道湿痕。诺雪没去擦,只是把叶片轻轻放回托盘,剪刀已经等在右手边。他低头看了眼那支被重新泡水的玫瑰——茎部吸饱了水分,表皮泛出润泽的光,最外层枯黄的花瓣还没脱落,但内里已有新芽微微绽开。
他直起身,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草图册上。风从玻璃门缝钻进来,纸页翻动,停在第十三页。蓝色字迹的便签静静夹在那里,“谢谢您让美有不同的样子”几个字被光照得有些发白。他盯着看了几秒,手指捏住纸角,慢慢抽出来。
不是第一次有人写这样的话。
也不是第一次他把它藏进本子里。
可今天不一样。昨天那句“还好救得回来”还在耳边,像一根细线,把他和那支快死掉的花连在一起。他也曾被人说“不像个男人”,被目光刮过喉结、打量走路姿势、听见背后窃笑。那时候只想躲,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围裙褶皱里。但现在,他站在这间由自己一钉一木布置起来的花房里,手上有茧,腕上有旧伤,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为一份不寻常的美停下脚步。
他抚平便签上的折痕,走到墙边取下透明胶带,撕下一小段,贴在展示架侧面。然后把那张纸整整齐齐地粘了上去。
动作很轻,像是在固定一件易碎品。
做完后退半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就该让它被人看见。
上午九点十七分,第一位客人还没来。街对面的小吃摊刚支起油锅,炸葱花饼的味道随风飘进店里。诺雪回到操作台,打开今日订单列表。第一单是普通花束定制,备注写着“送给坚持做自己的朋友”。他看了两眼,没多想,开始选材。
主花拿了深紫色马蹄莲,配了墨绿洋桔梗和一小簇雾冰莓。包装纸选的是哑光铜黑,绑带用金属质感的暗铜丝线。这种搭配平时少有人挑,太冷,不够“温柔”。但他觉得合适——温柔不是非得粉嫩,也不是非要迎合谁的眼。
他在标签卡上写下:“美不必讨好视线。”
写完吹了下墨迹,插进花束侧边。
这时候杰伊提着保温盒推门进来,里面装着米饭团和味噌汤。“顺路买的,你早上只喝了半杯豆浆。”他说着把饭盒放在客户区小桌上,目光扫过展示架,停在那张贴着便签的地方。
他走过去,站定,看了会儿。
“你最近的话,都藏在花里了。”他说。
诺雪正弯腰调整冷藏柜里的位置,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反驳。
“以前是你把话说给我听。”杰伊声音不高,像在聊天气,“现在换成你了。”
诺雪直起身,拍了下手上的水珠,走过去接过饭盒盖子。“你也听得到,就够了。”
杰伊没接话,只是看着他。这个角度能看清他耳后别着的一缕碎发,还有围裙带子打得一丝不苟的蝴蝶结。他知道这人有多细致——剪花枝要量长度,包花要对称,连标签卡倾斜一度都会重新贴。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全都认真对待。
就像他对待自己一样。
“你要不要吃点?”诺雪问。
“你先吃。”杰伊坐到小圆桌旁,翻开带来的文件,“我看完这几页再说。”
诺雪打开饭盒,咬了一口饭团。海苔有点软了,但味道还在。他边吃边走回操作台,顺手拿起剪刀处理第二批花材。一支尤加利叶角度不对,他拿起来修了修,又放回去。动作流畅,没有多余停顿。
阳光移到了地板中央。
时间一点点过去。店门口风铃响了几回,都是路人经过,没人进店。诺雪吃完饭,把盒子收好放进储物柜,换上干净手套,开始准备下一个订单。这次是家庭装饰花篮,要求色彩明亮些。他挑了橙红金盏菊、黄扶郎、绿铃草,搭配原木色藤编篮,最后在提手上缠了一圈柠檬黄麻绳。
标签卡上写:“每天都可以是新的开始。”
写完,他又补了一句:“哪怕昨天很难。”
贴好后,他把花篮摆到预定位置,退后一步看整体效果。满意地点点头。
杰伊这时合上文件,起身倒水。路过操作台时瞥见这张标签,轻声念了一遍。“这话像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也是说给需要的人。”诺雪头也不抬,正在拆一组康乃馨,按颜色分类。“有些人可能正站在路口,不知道往哪走。看到一句话,也许就能迈一步。”
“那你得多写几张。”杰伊把杯子放下,“说不定哪天,整面墙都是你的‘悄悄话’。”
诺雪笑了笑,没接话。但他下午真做了这么一件事。
趁空档时间,他拿出一叠空白标签卡,一支支写着短句:
“你可以穿你想穿的衣服。”
“说话声音大点小点,都没关系。”
“喜欢裙子,不代表你就少了什么。”
“别人的眼光,重不过你心里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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