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缓缓驶过街口,轮胎压过斑马线边缘的凸起,车身轻轻一震。诺雪的手还搭在扶手上,指尖残留着刚才捏扁饮料瓶时留下的印子。他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金黄的向日葵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成排的老式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杰伊坐在他旁边,腿稍微歪着,一只手自然地垂下来,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机屏幕暗着,没有再看时间。两人谁也没说话。车里广播报站的声音刚落,车厢微微晃动了一下,诺雪的身体顺势往旁边一偏,肩膀撞上了杰伊。
“累了吧?”杰伊侧头问。
诺雪摇头,又点头,最后说:“不是累,是……空了。”
“嗯。”杰伊应了一声,像是听懂了。
刚才那场谈判结束得太顺利,反倒让人不敢相信是真的。从会议室走出来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热乎乎的,可心里却像被掏了个洞,一时填不进什么情绪。他们赢了吗?好像赢了。但更像是——活下来了。
杰伊忽然伸手,轻轻握住诺雪放在腿上的那只手。掌心有点凉,指腹还沾着一点干掉的花粉,灰白色,蹭在他自己的皮肤上。他用拇指慢慢擦了擦,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落叶。
诺雪低头看了看,没躲。
“在想刚才的事?”杰伊问。
“我在想……我们居然真的撑过来了。”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点恍惚,“他们说‘愿意再给一次机会’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改方案的样子挺稳的。”杰伊笑了笑,“尤其是说‘对不起,我做不到’那句,特别帅。”
“我是真做不到。”诺雪抬眼看他,“如果让我把花做成那种五颜六色堆在一起、像炸开一样的东西,我宁愿不接这单。”
“我知道。”杰伊点头,“所以我才敢跟着你一块儿坐进去谈。”
车内安静了几秒。一个小孩在后排哭闹,母亲低声哄着,拉窗帘挡住阳光。车轮滚滚向前,街道两侧的店铺飞速后退,一家便利店门口摆着促销台,几个老人蹲在路边下棋。
诺雪忽然开口:“其实那天晚上我说想改行教折纸花,是认真的。”
“哦?”杰伊挑眉,“我以为你是吓唬我。”
“我没开玩笑。”诺雪苦笑,“凌晨三点,我盯着那张草图看了两个小时,越看越觉得不行,觉得自己坚持的东西可能根本没人要。我就想,算了,不如去小学门口摆摊,教小朋友叠玫瑰,赚点零花钱也挺好。”
“那你为什么没走?”
“我不知道。”诺雪摇头,“可能……是因为你还坐在客厅。”
杰伊一怔。
“我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你趴在沙发上睡着了,毯子滑到地上,手里还攥着我的旧设计稿。”诺雪声音低了些,“你连做梦都在帮我改方案。”
“那是我打盹。”杰伊辩解,“就十分钟。”
“十分钟也好,二十分钟也好。”诺雪看着他,“关键是,你在。”
车又颠了一下,诺雪的手微微收紧,握住了杰伊的指尖。杰伊没挣,反而反手将他的五指包住,两只手叠在一起,搁在两人之间的空位上。
“你知道吗?”杰伊忽然说,“我最怕的不是他们拒绝合作,而是你开始怀疑自己。”
“我确实怀疑了。”诺雪承认,“而且不止一次。每次有人说‘不够吸引眼球’‘太安静’‘不适合商业’,我都会回头翻照片,看那些顾客写的留言条,告诉自己:有人喜欢这样的花。”
“但他们看不见那些留言。”杰伊说。
“对。他们只看到表面。”诺雪叹气,“所以我会动摇。会想是不是该妥协一点,换个包装,加点亮片,写几句夸张的话。可每次动手改,手就不听使唤。”
“因为你心里有杆秤。”杰伊看着他,“一边是你想表达的东西,一边是别人想要的结果。你不想让它歪。”
诺雪眨了眨眼,没说话。风吹进来,掀起他额前一缕碎发,他抬手拨了一下,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可如果没有你……”他低声说,“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不是我撑着你。”杰伊摇头,“是我们一起扛着。”
这句话落下,车厢里仿佛安静了一瞬。外面城市的喧嚣依旧,车喇叭响,电动车呼啸而过,但两人之间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像是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进了泥里。
诺雪扭头看他,眼神有点湿,但他没让泪掉下来,只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
“当然不是。”杰伊捏了捏他的手,“结婚证上写的可是‘共同经营婚姻生活’,中途退出算违约。”
“你还提这个?”诺雪笑骂,“上次开会你也拿这个堵我嘴。”
“有用就行。”杰伊耸肩,“反正你不舍得离。”
“我才舍不得。”诺雪白他一眼,“离了谁给我买酸梅汤?谁在我剪花剪到手抖的时候递护手霜?谁半夜起来热牛奶还非说是‘后勤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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