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厨房的灯亮了。诺雪站在水槽前洗手,指尖碰到瓷砖时还带着睡意的凉。他卷起浅蓝色家居服的袖子,露出小臂上那道旧疤——三年前剪花枝时划的,现在早不疼了,只是每到换季会有点发痒。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来了?”诺雪没回头,拧干毛巾擦手。
“说好教我切三色椒。”母亲的声音从玄关传来,鞋柜第三格被拉开,蓝色标签的备用钥匙放回原位,动作利落。
她走进厨房,围裙已经系上,是杰伊去年送的印着向日葵图案那条。她打量操作台上的食材:青红黄三色椒并排躺着,鸡蛋在碗里搅好,清蒸鱼腌了一半,姜丝码得整整齐齐。
“你这分类,比超市还清楚。”她说着,拿起一把辣椒。
“刀有点重。”诺雪递过菜板,“您小心手。”
“我能切三十年土豆。”母亲哼了一声,“还怕你这点小辣椒?”
话音刚落,刀背磕到台角,发出“当”一声响。
诺雪抿嘴没说话,只把砧板往她那边推了推。
七点四十三分,杰伊趿拉着拖鞋出来,头发乱翘,睡眼惺忪。“妈?您真来了?”
“不然呢?”母亲头也不抬,“说好一起做饭。”
“我以为您就是随口一说。”杰伊揉着眼睛走到冰箱前,打开门翻找,“牛奶在哪?”
“左边第二层,贴绿标那个。”诺雪答。
“你还给牛奶贴标签?”杰伊瞪眼。
“不然你以为怎么活到今天?”诺雪淡淡道,“上周你拿错成清洁剂的事忘了?”
“那次是光线不好!”杰伊立刻辩解。
“光线不好能连瓶子形状都认错?”诺雪转身从架子上取下喷壶,“水位七分满,记得吧?”
“记得记得。”杰伊摆手,“咱家规矩比公司SOP还细。”
母亲听着两人的对话,手下一顿,辣椒切得歪歪扭扭,但没停。“你们天天这样?”
“每天。”诺雪点头,“他早上不醒神,中午忘带伞,晚上找不到遥控器。”
“可我晚上记得关灯。”杰伊抗议。
“因为我说‘再不关灯电费要翻倍’。”诺雪瞥他一眼。
母亲笑了,眼角挤出细纹。“以前总担心杰伊一个人过得潦草,现在看……”她顿了顿,把切好的辣椒拨进盘子,“有人管着,挺好。”
诺雪低头整理蛋液碗边缘溅出的痕迹,指甲上的淡粉色甲油在晨光下微微反光。
十一点五十六分,父亲提着两瓶本地米酒进门,说是老同事推荐的,适合配鱼。他站在门口换了鞋,顺手把鞋柜外沿擦了擦。
“地上没灰。”诺雪说。
“习惯。”父亲拍拍裤腿,“厂里三十年,进门先看地。”
午饭正式开始是在十二点二十三分。六人桌坐了四个,位置随意:父亲坐主位,母亲挨着他,诺雪和杰伊面对面,像平常一样拌嘴。
“这三色椒炒得够辣。”杰伊咬了一口,猛扒饭。
“你爸年轻时更辣。”母亲夹了一筷子给他,“有次为争工位,跟班长吵到主任办公室。”
“妈!”杰伊差点呛住。
“我说实话。”母亲看着丈夫,“那时候固执,觉得不合规矩的就是错。后来班长调走,新来的组长也用同样办法安排工位,我才明白,不是人家不对,是我看不惯。”
父亲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说:“当年有个朋友结婚,请我我没去。”
全桌安静下来。
“他娶的是离过婚的女人,我觉得不成体统。”父亲声音平稳,“后来听说孩子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跪着哭,说我这辈子没被人这么需要过。”
他放下勺子,看了眼诺雪:“你现在做的事,在我眼里一开始也不太合常理。但我昨天看了你的工作台,记客户生日、过敏源、喜好,连包装纸褶皱方向都有偏好记录……这不是糊弄生活的人做得出来的。”
诺雪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抬头。
“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母亲接过话,“我刚嫁进来那年,邻居说我不会持家,衣服洗不白,饭菜咸淡不均。可我和你爸过得踏实,三十年没红过脸。”
她看向诺雪:“你现在做的事,比我当年有条理多了。不说别的,就这顿饭,每道菜什么时候下锅、火候几分钟,你心里都有数。这种人,不会把日子过砸。”
杰伊插嘴:“他还给猫粮分早晚班。”
“猫咪肠胃敏感。”诺雪纠正,“早饭软一点,晚饭加纤维。”
“你看!”杰伊对父母摊手,“连猫都比我会养生。”
父亲终于笑出声,端起酒杯:“来,喝一个。”
酒杯碰在一起,清脆一声响。
下午三点零七分,茶几上摆着空碗筷,残渣归类倒入不同垃圾桶,剩菜封膜冷藏,流程熟稔如呼吸。诺雪收拾完最后一块抹布,坐回沙发。
“你们以后打算咋样?”父亲忽然问,“这房子住着方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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