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操作台上方的玻璃柜斜照进来,落在小雅手中那束刚包好的花上。灰绿色的尤加利叶打底,白玫瑰居中,几簇满天星散落其间,丝带打得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生涩的认真劲儿。她低头看着这束花,指尖轻轻碰了碰一片花瓣,像是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
诺雪放下剪刀,擦了擦手,坐到旁边的矮凳上,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比我当年强多了”这句话还在耳边回荡。小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但她忍住了,把花轻轻放在桌上,正对着自己。
“你刚才说……第一年送花,被人退单?”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诺雪点点头,“三天丢了两单。客户打电话来,语气挺客气,说‘我们没想到是男士送花,怕影响婚礼气氛’,就把订单取消了。”
他说话时语气平常,像在讲别人的事。可小雅注意到,他说完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刚刚还灵巧地帮她调整过丝带,现在却安静地摊在膝盖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那你后来……怎么继续的?”她问。
“每天早起练。”诺雪笑了笑,“六点去花市收货,七点开始整理材料,八点前完成三束预定。那时候我给自己定规矩:只要还有人下单,我就得把花送出去,穿裙子也得送。”
小雅怔了一下,“你就没想过……换种方式?比如穿男装上班?”
诺雪摇头,“试过。穿衬衫、西裤,走路加快,说话压低。结果客户见了我说‘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像你’。我才明白,别人在意的不是我穿什么,而是我是不是真的在做这件事。”
他顿了顿,“最难的不是外面的眼光,是每天早上醒来,还要不要继续穿这条裙子去上班。有时候站在镜子前,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但只要一想到有客户等着收花,有人因为收到花而开心,我就又有了理由出门。”
小雅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坐垫边缘的线头。她想起自己每天早上打卡进公司,坐在工位上画图接稿,按时交活,房租不欠,父母过年能收到礼物——可每次照镜子,都觉得镜子里的人陌生得可怕。
“你是怎么……决定不再躲的?”她终于问出口,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风吹动干花的声音盖过去。
诺雪抬头看她,眼神温和,“有一次我在地铁里,拎着婚礼花篮,旁边两个年轻人一直盯着我看,其中一个小声说‘这男的怎么这样’。我想逃,可花篮不能放,也不敢抖。那一刻我知道,如果连花都不敢送去,那我真正想做的事,一辈子也别想开始。”
他笑了笑,“后来我把那场婚礼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墙上。新娘抱着花笑得特别灿烂。我每天看一眼,就当提醒自己:有人需要这些花,也有人需要这样的我。”
小雅没说话,只是慢慢点头。她低头看着自己包的那束花,忽然觉得它不像刚才那么难看了。花瓣掉了半片?没关系。丝带系得歪?也没关系。这是她第一次,完完全全为自己包的一束花。
“你现在的工作……稳定吗?”诺雪问。
“稳定。”小雅苦笑,“五险一金,年底双薪,领导说我‘很靠谱’。可每次打开画板,我都觉得自己在抄别人的风格,在画客户想要的东西。我已经三年没画过一张自己喜欢的画了。”
诺雪没急着回应。他起身走到墙边的日程本前,翻出一页,拿回来递给她。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记录:
“3月12日 展销会无人驻足”
“4月5日 合作方临时毁约”
“6月8日 房租差两千,靠朋友周转”
……
最下面一行字迹清晰:“但这一年,我第一次收到客户写的‘谢谢你让我敢做自己’。”
小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不劝你马上辞职。”诺雪收回本子,轻声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慢一点没关系。重要的是,方向是你自己选的。”
小雅抬起头,目光不再闪躲,“我要重新画画了。”她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晰,“不是为了接稿赚钱,是画我想画的东西。哪怕一开始没人看,哪怕被人说‘这画得啥’。”
诺雪笑了,“那以后办画展,记得通知我。我可以帮你包花。”
小雅也笑了,眼角有点湿润,但她没擦,任由那点湿意留在那里。她伸手抚了抚自己包的那束花,动作轻柔,像是在碰一件珍贵的东西。
“这是我第一次,为自己包的花。”她说。
诺雪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剪刀,开始整理另一束待包装的洋桔梗。动作熟练,节奏稳定,剪掉多余的茎叶,测量长度,调整角度,一气呵成。
小雅看着他的背影。阳光落在他肩头,连衣裙的布料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手腕纤细但有力,手指灵活地穿梭在花枝之间,像在演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次见面。那天雨下得很大,他们在一家小咖啡馆碰头。她记得自己当时说了句:“你变了。”然后诺雪低头搅了搅咖啡,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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