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的灯还亮着,只有那一盏工作灯照着诺雪低垂的手和未完成的图纸。窗外天色彻底黑透,街灯一排排亮起,映在玻璃上,像被拉长的光斑。电脑屏幕暗了下去,杰伊把网页通知关掉后就没再打开,只让机器保持运行状态,像是怕一重启就会跳出更多消息。
诺雪坐在缝纫机前,手里捏着那支标签笔,指节发白。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盯着设计稿上的针法标注,笔尖悬在纸面,迟迟没有落下。刚才写下编号时手稳住了,可现在那股劲好像又松了,指尖微微发颤。
杰伊看着他侧脸,灯光落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知道诺雪不是真的没事。他们结婚这些年,诺雪遇事向来不说重话,但越安静,心里压的东西就越沉。以前有人议论他打扮不像男人,诺雪笑着回一句“我做的是花艺,又不是选美”,转身就继续插花;快递员送错地址说“您太太不在家”,他也只是温和纠正“我是主理人”。那些事他从不往心里去。
可这次不一样。
这不是误会,也不是偏见,是冲着他们的名字来的,是有人故意要把“拾光·小屋”踩进泥里。
杰伊想开口,又怕说得不对。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别理他们”都没用,因为对方攻击的不是风格,不是审美,而是最根本的信任——你是不是诚实做事的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椅子往后挪了一点,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这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诺雪听见了,抬了一下头,目光从图纸移到杰伊脸上。
“你还好吗?”杰伊终于问出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诺雪顿了一下,没立刻回答。他把标签笔慢慢放进笔筒,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自己还没落定的情绪。然后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图纸边缘,纸角已经被揉得有些毛糙。
“原来被人信一次,比做出一百件好东西还难。”他说,声音很低,几乎贴着桌面传过来。
杰伊心头一紧。
他知道这句话是从哪儿来的——张姐那通电话之后,诺雪一直没提,但他记得对方挂断时手机屏幕熄灭的样子,记得他把瓶子推到一边时那道歪斜的编号线。
他站起身,走到诺雪旁边,拉开旁边的折叠椅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划出短促的一声响,打破了沉默。
“你画那幅牵手图的时候,改了七版草稿。”杰伊忽然说,“连小悠都记得。”
诺雪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
“第三版背景太满,你说会抢人物;第五版颜色太亮,怕显得假。最后一版才定下来用暖灰打底,线条也简化了。那天晚上你做到凌晨一点,我还端了杯热牛奶进去。”杰伊语气平平的,就像在念一份日常记录,“你说,‘如果别人看到这幅画能觉得安心,那就值了’。”
诺雪没说话,但肩膀似乎松了一点。
“我知道你是怎么做事的。”杰伊转过身,正对着他,“他们可以乱说,但我信你。”
他说完,伸手过去,轻轻握住诺雪的手。那只手一开始是僵的,过了几秒才慢慢回握了一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工作室里只有机器散热风扇的微响,还有远处街道偶尔传来的车流声。墙上挂着小悠画的那幅全家福,胶钉钉得整整齐齐,便利贴还在下面贴着,写着“这是我们最重要的进度”。
诺雪的目光一点点回到画上,看了很久。
“我不想解释。”他忽然开口,“越解释越像心虚。”
“那要不要发个声明?”杰伊试探着问,“就说我们所有设计都有过程记录,客户也能作证。”
诺雪摇头:“说了也没用。他们不是来听道理的,是来找茬的。我们现在一动,反而像被逼急了。”
杰伊皱眉,知道他说得对。网上那些账号来得太整齐,留言节奏也太一致,明显是有备而来。这时候跳出来澄清,搞不好会被截图剪辑,变成“此地无银”的证据。
“但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诺雪低声说,语气比刚才稳了些,“我们不做亏心事,也不用躲。”
他松开手,站起身,走到资料柜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里面堆着几本旧工作日志、U盘盒、打印的设计草图合集。他翻了一会儿,抽出一本封面泛黄的日志本,封面上写着“春季系列初构”。
“这是最早的构思记录。”他走回来,把本子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从灵感来源到色彩搭配,每一稿都留了时间戳。还有社区中心那次活动的反馈表,我也存着。”
杰伊凑近看,纸上画着花艺包的初步布局,旁边密密麻麻写着修改意见,日期是去年三月。
“你一直都在记。”他说。
“习惯了。”诺雪轻声说,“做东西的人,总得对自己负责。”
他翻着本子,一页页看过去,眼神渐渐沉下来。这些纸页上的线条、批注、涂改痕迹,都是他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没有哪一稿是抄的,也没有哪一个细节是凭空冒出来的。每一条改动背后,都有过反复琢磨,有过熬夜重做,有过客户试用后的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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