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灯光还亮着,缝纫机的“哒哒”声断断续续从工位上传来。诺雪站在档案柜前,合上最后一份归档文件夹,指尖在标签上轻轻一划——“首批独立创作·已审”。他没急着走,而是转身朝工作区望去。
角落里,一个员工正举着布料对着灯看透光效果,旁边两人凑过去讨论配色。没人抬头喊“老师”,也没人举着手等指导。他们自己比划、自己改图,甚至为了一处拼接顺序小声争执起来。
诺雪嘴角动了动,脚步不自觉朝最近的缝纫机挪了半步。手刚抬起来,想碰一下那台机器的压脚板,又猛地顿住。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把手插进围裙口袋里,原地转了个身,走回办公桌。
坐下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空白笔记本。封皮是浅灰色的,没写名字,也没贴标签。翻开第一页,他用铅笔写下四个字:**新系列构想**。
笔尖停了几秒,没画草图,反而先在下方补了一句:“主题:日常里的光。”写完自己念了一遍,点点头,开始勾轮廓。一条柔和的弧线从纸角延展出来,像窗帘被风掀起的一角,底下缀着细碎的点状纹路,像是阳光穿过树叶的影子。
电脑屏幕还亮着,旁边放着那个标有“首批独立创作”的文件夹。他瞥了一眼,没点开。这些作品已经不需要他逐帧检查针距了。他知道它们什么样——不完美,但真实;有模仿的痕迹,也有冒头的个性。尤其是那件带回形针迹的披肩,最后收进来时边缘还有点毛糙,可正是这点毛糙让他多看了一分钟。
他合上笔记本,起身去关灯。经过工位时脚步放轻,看见有人耳机挂着音乐低头缝纫,有人咬着笔杆对着草图发呆。没人叫他,也没人抬头。这种“被忽略”的感觉,以前会让他心里打鼓,现在却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踏实。
锁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室。灯只剩一盏顶灯还亮着,照着评审架上的十一块布艺。有的平整如画,有的皱巴巴地卷着边。但都立在那里,没人带走。
第二天下午三点,杰伊推开家门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不是饭香,是某种淡淡的薰衣草味,混着茶水的暖意。客厅茶几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菊花枸杞茶,旁边摊开一张大号素描纸,上面画满了各种布料拼接的小样稿。
诺雪坐在沙发另一头,穿着宽松的米色家居服,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捏着一支自动铅笔,在纸上快速涂改。听见开门声,他抬头笑了笑:“今天提前了?”
“项目节点过了,早点走。”杰伊换好拖鞋走过来,把包放在玄关凳上,顺手拿起茶几上的图纸看了看,“这是……新的设计?”
“嗯。”诺雪接过他递来的空杯子,顺手添了点热水,“还在想结构,还没定稿。”
杰伊在他身边坐下,发现这稿子不像以往那样密密麻麻全是标注和修改线。这次线条干净,留白多,连颜色都是用铅笔淡淡扫出来的阴影,看着轻松不少。
“你脸色不错。”他说。
“嗯?”
“以前你画到这时候,眉头都快拧成结了,现在倒像在玩涂鸦。”
诺雪轻笑一声,把笔放下,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不是不忙,是不用再‘盯’着了。”他看向厨房方向,那边传来轻微的水流声和碗碟碰撞音,“他们现在会自己想了。昨天我进去的时候,三个人围着一块旧帆布吵哪块更适合做底衬,我说话都没人理我。”
“真放手了?”杰伊挑眉。
“也不是完全不管。”诺雪喝了口茶,“就是不再每一步都得我点头。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他们改我的建议时,理由还挺充分。”
“哦?”杰伊坐直了些,“比如?”
“比如我让他们试试亚麻混纺做外层,有个家伙非要用回收牛仔布,说质感更粗粝,能表达‘磨损的记忆’。我还真没想到那一层意思。”
“所以他赢了?”
“我没输。”诺雪眨眨眼,“我只是学会了闭嘴。”
两人同时笑出声。杰伊靠进沙发垫里,看着他侧脸被灯光映得柔和。这几年他太熟悉诺雪工作时的状态了——凌晨两点还在调针法,手指磨红也不肯停;被人质疑原创性时一句话不说,只反复翻旧日志;培训新人时连别人怎么拿剪刀都要纠正三次。
而现在,这个人居然能在四点钟的客厅里,一边喝茶一边画画,还能开玩笑。
“你轻松多了。”杰伊低声说。
“我也觉得。”诺雪转头看他,“其实累的从来不是做事,是怕事情做不好。现在我知道,有些事哪怕做得慢一点、歪一点,只要人在往前走,就不算糟。”
杰伊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张图纸上。“你说……明年能不能搞个小展览?就咱们这种风格的,不搞大场面,就在社区中心租个厅,挂些作品,再弄个现场演示区。”
诺雪没立刻回答。他把图纸翻了个面,背面已经画好了三个初步布局草图:一个是环形展台,中间放一棵用布艺做的“树”;一个是长条形走廊式,两侧挂作品,地面投影光影变化;第三个干脆是个开放庭院概念,所有布艺作品随风轻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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