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灯光落在评审架上,照着那一排刚完成的练习作品。布料边缘参差不齐,针脚有密有疏,但每一件都实实在在地摆在那儿,没人带走。小美还在靠窗工位和两名新员工讨论走线手法,剪刀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诺雪站在中央工作台旁,袖口沾着粉笔灰,手里捏着讲义笔记,目光扫过一张张尚未收拾的桌面。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敲了两下白板。清脆的“嗒嗒”声让屋里的交谈声慢慢停了下来。
“昨天的互评,有人写了‘颜色搭得好看’。”诺雪开口,“也有人写‘结构挺稳’。这些话没错,但不够用。”
他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三个词:**主题、材质、意图**。
“你们已经知道怎么缝边、怎么控针距、怎么处理不同布料的脾气。”他说,“现在该问自己——你想表达什么?不是‘怎么做’,而是‘为什么做’。”
屋里安静了几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老师,就是……自由创作吗?”
“是。”诺雪点头,“也是第一步独立作业。本周任务:每人完成一件原创作品,不限题材,不限尺寸,唯一要求——融合三种以上材料,并附一段百字说明,写清楚你为什么选这个主题、用了哪些材质、想传达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不看完美,我看想法。哪怕针脚歪了,只要你知道它为何而歪,就是进步。”
话音落下,有人低头翻材料包,有人盯着空白图纸发愣,还有人悄悄瞄向评审架上的旧作,像是在找参考。
诺雪没再说话,只走到第一个工位前停下。扎马尾的女孩正捏着一块粗麻布来回比划,手指微微发紧。
“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怕做不好。”她低声说,“以前都是照图纸来,现在突然要自己设计,脑子里一片空。”
诺雪拿起她桌上的丝绸边角料,在空中轻轻一抖。“这块料子滑,但它反光漂亮。粗麻厚实,但质感强。涤纶混纺容易变形,可它耐磨。”他把三块布并排放在桌上,“它们各有缺点,但也正因为有缺点,才需要你去平衡、去选择。这不是考试,没有标准答案。”
女孩抬起头,眼神有点亮。
“你可以从生活里找。”诺雪说,“比如你早上喝的豆浆,穿的袜子花纹,路上看到的树叶影子。任何东西都能变成起点。”
她点点头,终于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下第一根线条。
诺雪继续巡视。下一个工位上,短发女生已经铺开亚麻底布,正用记号笔勾轮廓。图案明显是模仿诺雪早年的水波纹设计,连转折弧度都几乎一致。
他看了片刻,轻声问:“这是你想做的吗?”
女生手一顿:“我觉得……这样比较稳妥。”
“稳妥?”诺雪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你可以学我的针法,但不能替我活着。这件作品如果成功了,别人会说‘像诺雪的风格’。可我们不需要第二个我,我们需要的是你。”
女生咬了咬嘴唇:“可是……我不知道自己的风格是什么。”
“那就试。”他说,“撕掉这张图,重新开始。别怕浪费布,也别怕失败。你现在最该犯的错,就是不敢做决定。”
她沉默了一会儿,猛地擦掉整张草图,换了一张新纸。
另一边,戴眼镜的男生尝试将金属丝嵌入布面做立体装饰,结果第一针就崩线。他皱眉拆了两次,额头冒汗。
“你想让它立起来?”诺雪走近。
“嗯,我想做个树枝造型,但布撑不住金属丝。”
“那你得先加固底层。”诺雪拿过工具箱,取出一层薄衬,“用这个打底,再缝合。或者改用手缝固定关键节点,机器只负责外围拼接。”
“可这样会不会太慢?”
“快慢不重要。”诺雪摇头,“重要的是成品能不能站住。你要学会听材料说话——它什么时候能承受力度,什么时候会裂,什么时候需要退一步。”
男生深吸一口气,开始重新打底。
时间一点点过去,工位间的气氛变了。不再有人等待指令,也不再频繁抬头看钟。每个人面前的布料都在发生变化:有的拼出几何色块,有的绣上生活片段,有的甚至用染料在布面画出晨昏光影。
傍晚七点,下班铃响了。没人动。
诺雪起身绕场一周,发现至少一半人已经开始缝制主体部分。虽然进度不一,但每件作品都有明确方向。
他回到评审台,打开档案柜,取出一本泛黄的手册。封面写着《初阶创作记录》,翻开第一页,是一幅歪斜的干花拼贴,旁边贴着导师批注:“构图散乱,但情感真实,保留。”
他轻轻摩挲那页纸,合上本子,放回原处。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时,工作室已有人影晃动。扎马尾的女孩最早到,正在调整昨晚未完成的拼布结构。她选了粗麻为底,中间嵌入一小片透明纱,象征记忆中的老屋窗棂,背面还缝了一行小字:“外婆说,风穿过院子的声音最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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