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展厅,光斑挪到了《藤光》的底座边缘,诺雪正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那枚藤形胸针。她没动,也没说话,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轻轻托住了,不再飘着。
小悠刚把第三本留言簿摆上台,笔也重新排好。她抬头看了眼母亲,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杰伊。杰伊手里捏着个空水杯,靠墙站着,嘴角挂着点笑,眼神一直落在诺雪身上。
这时,展厅左侧传来一阵低语。
“你看这个底座的弧度,是不是有点像未完成的圆?”
“我觉得是故意留缺,让视线往上走。”
“但她用的是硬木,打磨得这么顺滑,应该不难做成闭环吧?”
声音不大,但连续几句都围着作品结构打转,不是客套话。杰伊耳朵动了动,目光扫过去——三个参观者站在《藤光》前,一男两女,年纪看着三十到四十之间,穿得普通,背包上别着植物标本夹和速写本,明显是真来研究东西的。
他没出声,只是慢慢走过去,顺手从茶水角拿了个新杯子,倒了半杯温水,走过去递出去:“喝点水?站久了口干。”
那位戴眼镜的女士愣了一下,接过杯子:“谢谢,您是……”
“我丈夫。”杰伊笑了笑,指了指诺雪的方向,“她做这些的时候,总念叨‘要是有人能看看,说说哪里不对就好了’。”
三人顺着他的手势望过去。诺雪察觉到视线,微微侧身,点了点头。
“其实我们刚才就在想,”另一位短发女士开口,语气认真,“这件作品如果换成弧形支架,会不会更突出那种‘向上挣’的感觉?现在这个直角基座,反而像在压着它。”
诺雪眨了眨眼,没立刻回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又看向提问的人。
“您觉得如果换成弧形支架,会怎样?”她反问。
对方没想到会被反问,反倒笑了:“我……我没试过,就是凭感觉。弧形的话,视觉上更流动,可能跟藤蔓本身的曲线呼应更强。”
“但直角也有力量。”男伴插了一句,“像是在说‘我就停在这儿,不动了’。”
诺雪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你们说得都对。我选直角,是因为那天搬沙发卡在门口,卸了腿才过得去。那一刻就觉得,有些停顿不是软弱,是必须的支撑。”
三人一怔,随即笑了。
“所以这底座,是搬家记忆?”短发女士眼睛亮了。
“算是吧。”诺雪也笑了,“材料是旧房拆下来的门框,边角还带着漆痕。我不打磨掉,就让它留着。”
“难怪光影打上去会有层次。”戴眼镜的女士拿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你看,我们最近也在做类似尝试,用老建筑废料搭花器,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把照片递过来。诺雪接过手机,一张张看过去——废弃砖窑的碎瓦拼成矮架,电线管弯成圈当支架,甚至有根生锈水管被截断后当成主轴。
“你们用工业残件?”她语气里带了点惊讶。
“城市更新太快,很多老厂房拆了,我们就去捡点还能用的。”男人说,“反正丢掉也是丢掉。”
诺雪盯着其中一张照片看了几秒:“这根铜管的氧化层……颜色真特别。”
“对!我们专门留着没擦,就为这种时间感。”短发女士兴奋起来,“你也懂这个?”
“我留过一段枯竹,放了一年才用。”诺雪说,“原本想早点插,可每次拿起剪刀都觉得还没到时候。后来发现,它自己裂开了,裂缝走向比我想的自然多了。”
“这就是‘等’的意义。”戴眼镜的女士轻声说,“我们总怕错过,其实有时候,错过才是开始。”
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杰伊悄悄退后两步,把空间留给他们,自己回到墙边站着。小悠这时端了盘茶点走过来,轻手轻脚放在休息区的小桌上。
“要坐下聊吗?”诺雪提议,“站久了累。”
“好啊。”三人应得干脆。
他们移到角落的休息区,围坐一圈。小悠没走远,坐在旁边小凳上,托着腮帮子听,时不时给空杯续水。
“你们平时在哪创作?”诺雪问。
“社区活动中心借了个仓库角落。”男人说,“每月交五十块电费,大家轮流打扫。”
“我也在找地方。”诺雪坦白,“这次展览结束后,还想继续做点实验性的。”
“你这风格很特别。”短发女士说,“既有传统插花的细腻,又有装置艺术的空间感。你是学过专业吗?”
“没有。”诺雪摇头,“就是自己瞎摆。以前在家做饭、收拾屋子,突然有一天觉得,这些枝条跟调料一样,多一点少一点,味道就不一样。”
“所以你是从生活里长出来的。”戴眼镜的女士点头,“难怪这么踏实。”
“你们呢?”诺雪反过来问,“怎么入这行的?”
话题一下子打开了。
短发女士原来是中学美术老师,退休后迷上自然材料创作;戴眼镜的是医院药剂师,下班后泡公园捡枯枝;男人是个修自行车的师傅,手巧,喜欢捣鼓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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