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冷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公孙羽辞别芈曦,走出东宫的朱红宫门时,天色已经擦黑。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宫墙之上,将最后一丝余晖也吞没殆尽。湿冷的风卷着雨丝,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他拢了拢青布长衫的领口,撑着那柄油纸伞,缓步踏上湿漉漉的青石甬道。
方才在揽月楼上,他与芈曦密谈了近一个时辰。从斗莲硬闯东宫的细节,到那包凭空出现的剧毒,再到屈昭两家近日的动向,两人一一梳理,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眉目。芈曦虽依旧面色苍白,眼底的阴霾却散了大半,那双凤眸里,重新燃起了往日的锋芒。
“先生此去,务必小心。”临别时,芈曦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屈昭两家爪牙遍布宫闱,李万那厮更是父王身边的红人,定不会善罢甘休。”
公孙羽当时只是淡淡一笑,颔首道:“君上放心。区区一个小黄门,翻不起什么风浪。”
此刻,他沿着甬道缓步而行,伞檐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紫宸殿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宫人们往来的脚步声,以及风吹过殿角铜铃的叮当声。
就在他走到一处拐角,准备拐向宫门方向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尖细的嗓音,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怨毒:“哼,公孙羽,你倒是好本事!凭一张巧嘴,便哄得大王回心转意,还能随意出入东宫,真是羡煞旁人啊!”
公孙羽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只见拐角处,小黄门李万正站在那里。他身着一身明黄色的宦官服饰,头戴小冠,手中握着一柄小巧的油纸伞,伞檐下,那张眉清目秀的脸,此刻却扭曲得不成样子。一双三角眼死死地盯着公孙羽,眸子里的恨意,像是要溢出来一般,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皆是低眉顺眼,却时不时偷偷抬眼,看向两人,眼中满是畏惧。
公孙羽见状,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收了伞,任由冰冷的雨丝打在肩头,清俊的脸上,不见半分怒意,反而带着几分笑意:“原来是李公公。这么晚了,不在大王身边伺候,怎么跑到这偏僻的甬道来了?莫不是……在等我?”
李万被他一语道破心思,脸色微微一僵,随即冷哼一声,尖声道:“公孙先生说笑了!咱家乃是大王身边的近侍,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等你?不过是恰巧路过罢了!”
“哦?恰巧路过?”公孙羽挑眉,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他紧握的拳头,以及微微颤抖的嘴角,“可本先生瞧着,李公公这模样,可不像是恰巧路过啊。这眼神,恨不能将我剥皮抽筋,怕不是……方才在紫宸殿,被我抢白了几句,心中怀恨在心?”
“你!”李万被他戳中痛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指着公孙羽的鼻子,气得声音都在发抖,“公孙羽!你休要胡言乱语!咱家……咱家方才不过是实话实说!那芈曦心肠歹毒,谋害王后,本就该废黜储位!你却偏要为她辩解,简直是是非不分,颠倒黑白!”
“实话实说?”公孙羽轻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他身形颀长,站在那里,无形中带着一股压迫感。李万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依旧强撑着,梗着脖子道:“怎……怎么?你还想动手不成?这里可是王宫!你敢放肆?”
“放肆?”公孙羽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冷冽的嘲讽,“李公公说笑了。我乃一介文臣,手无缚鸡之力,怎敢在王宫放肆?倒是公公你,身为宦官,不好好伺候大王,反而在背后搬弄是非,挑拨离间,妄图动摇储君之位,这胆子,可真是不小啊。”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李万,字字清晰:“斗莲中毒之事,疑点重重。公公身为大王近侍,不思为大王分忧,查明真相,反而一味地偏袒屈昭两家,诬陷储君。本先生倒是好奇,公公收了屈昭两家多少好处?竟甘愿为他们做这鹰犬,咬噬忠良?”
“你血口喷人!”李万气得浑身发抖,尖声道,“咱家对大王忠心耿耿,绝无半分私心!你休要污蔑咱家!”
“忠心耿耿?”公孙羽挑眉,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若是忠心耿耿,便不会在大王面前,极尽谗言,诋毁储君。若是忠心耿耿,便不会对屈昭两家的阴谋视而不见,反而推波助澜。李公公,你这忠心,未免也太廉价了些。”
他缓步走近,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还是说……公公你以为,靠着屈昭两家,便能一步登天?可你想过没有,屈昭两家不过是将你当作一枚棋子。待到他日,他们拥立熊华登上储位,掌控朝政,你这枚棋子,还有何用处?怕是到时候,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公公的下场,怕是比那阶下囚还要凄惨啊。”
李万的脸色,随着他的话,一点点变得惨白。他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公孙羽的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他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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