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纱,笼罩着巍峨的王宫,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如同压在人心头的一块石头。
显德殿的窗棂半开着,芈曦凭窗而立,一身素色常服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昨夜斥退李万的锐气,在晨光熹微里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说的憋闷。秦风方才匆匆来报,说楚王在王后斗莲的软磨硬泡下,竟下了一道口谕,将天牢里的李万无罪释放,还赏了他十两银子,打发到宫外的皇庄去了。
“君上?”侍立在侧的侍女见她久久不语,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
芈曦缓缓转过身,指尖还沾着窗台上的冷露,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无事。”
无事?怎么会无事。李万是昭烈安插在父王身边的眼线,是斗莲构陷东宫的直接证人,人证物证俱在,只待细细审问,便能牵出昭烈和屈骜的狐狸尾巴。可父王一句话,便将所有的努力都化为泡影。她不是气李万逃脱,是气父王的犹豫不决,气斗莲的步步紧逼,更气这深宫之中,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公道可言。
殿门被轻轻推开,公孙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是一袭青衫,面色虽有余恙,眼神却依旧清亮。他刚踏进殿门,便察觉到了空气中的低气压,目光落在芈曦微蹙的眉头上,心中已然明了。
“臣,参见君上。”他躬身行礼,语气沉稳。
芈曦抬眸看他,眼底的疲惫一闪而过,她走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先生不必多礼,快坐。”她亲自为他斟了一杯热茶,“父王放了李万的事,先生应该知道了吧。”
公孙羽接过茶盏,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他点了点头:“臣刚从宫外回来,已经听说了。”
“先生说,本宫该如何是好?”芈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她很少在人前显露这般脆弱,唯有在公孙羽面前,才敢卸下储君的铠甲,露出一点女儿家的情态,“李万是昭烈的人,是他在父王面前搬弄是非,是他帮着斗莲栽赃本宫,证据确凿,父王怎么能……”
她的话没能说完,便被公孙羽打断了。公孙羽放下茶盏,看着她,目光深邃而平静:“君上,大王此举,并非全然是因为斗莲的请求。”
芈曦一怔:“先生此话何意?”
“大王年近不惑,一生操劳,最看重的便是楚国的安稳,最忌惮的,便是朝堂生乱。”公孙羽缓缓道来,语气不急不缓,“斗莲中毒一案,闹得沸沸扬扬,满朝文武皆知是冲着君上的储位而来。大王心里何尝不明白,李万是颗棋子,昭烈和屈骜才是背后的棋手。可他不能动李万,更不能轻易动昭烈和屈骜。”
“为何?”芈曦追问,眼底满是不解,“难道就因为他们是世家大族,父王便要纵容他们为所欲为吗?”
“并非纵容,是权衡。”公孙羽的声音沉了几分,“屈、昭两家盘踞楚国百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军中亦有不少将领与他们交好。如今楚国变法刚有起色,齐楚联盟稳固,吴起在百越的战事也节节胜利,正是百废待兴的好时候。若是此时大王下令彻查李万,牵出昭烈和屈骜,两家狗急跳墙,势必会联合宗室旧臣发难,轻则朝堂动荡,重则内战四起。大王是怕,怕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毁于一旦啊。”
芈曦沉默了。她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心里憋着一股气,咽不下去。她想起父王昨日来看她时,欲言又止的模样,想起他拍着她的肩膀说“曦儿,委屈你了”,原来父王不是糊涂,是身不由己。
“可就这样放过李万,放过昭烈和屈骜,他们只会得寸进尺。”芈曦咬着唇,语气带着不甘,“今日他们能设计栽赃本宫,明日便能做出更出格的事。难道本宫要一直忍下去吗?”
“忍,不是认输,是蛰伏。”公孙羽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劝慰,“君上,臣知道你委屈。可成大事者,必先学会隐忍。当年臣在新郑的破庙里,看着父亲的牌位,恨不能立刻杀了蒙古人,为父报仇。可臣不能,因为臣知道,凭一己之力,非但报不了仇,还会连累你和吴起。所以臣忍了,忍了十年,读了十年的书,学了十年的武,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芈曦尘封的记忆。新郑的冬天,破庙的寒风,三人分食一块饼的日子,孙胤留下的兵书和秘籍,还有公孙羽深夜里偷偷擦拭父亲佩剑的背影。那些日子,苦得像黄连,却也暖得像炭火。
“先生……”芈曦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别过头,不让泪水落下来。
公孙羽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头微微一紧,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芈曦是个聪慧的女子,一点即透。她需要的不是安慰,是一个方向,一个让她知道该如何走下去的方向。
“君上,李万虽被释放,却也成了惊弓之鸟。”公孙羽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锐利,“他被打发到皇庄,远离了王宫,再也无法在大王面前搬弄是非。这对我们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于昭烈和屈骜,他们虽躲过一劫,却也暴露了自己的獠牙。大王心里有数,朝中的中立派大臣心里也有数。今日他们能构陷储君,明日便能威胁大王。人心向背,从来都不是靠阴谋诡计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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