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夜,深得像一坛酿了千年的酒,浓得化不开。东宫显德殿的烛火,燃到了最后一寸,烛芯爆出几点细碎的火星,映得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边缘都泛着暖黄的光晕。
芈曦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指尖划过一本尚未批阅的奏折,上面的墨迹还带着几分湿润。案角的铜漏,滴答滴答地走着,已是三更天了。殿外的风,卷着深秋的寒意,呜呜地刮过檐角,将窗棂吹得吱呀作响。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裹挟着桂花香,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拢了拢身上的素色锦袍,目光越过层层宫墙,望向紫宸殿的方向。那里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一轮残月,悬在墨色的天幕上,清辉洒了一地。
这些日子,她忙着处理南疆屯田的奏报,忙着敲定与齐国互市的章程,忙着整顿吏治,清查贪腐,竟连去看望父王的时间都挤不出来。前日秦风回禀,说斗莲在父王寝殿里说了许多她的坏话,父王虽未斥责,却也连日郁郁寡欢。她心里,终究是记挂着的。
父王的身子本就不好,这般郁结于心,怕是会加重病情。
芈曦沉吟片刻,转身取过一件玄色的披风,系在肩上。她没有惊动殿内的侍女,只提着一盏羊角灯,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显德殿。
宫道上,静悄悄的,只有巡夜的禁军,提着灯笼,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长长的甬道。见是储君驾到,禁军们纷纷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参见君上。”
芈曦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脚步不停,朝着紫宸殿的方向走去。
夜风更冷了,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脚下的金砖,被月光照得发亮,映着她单薄的身影,长长的,寂寥地拖在身后。她走着,想起幼时在新郑的破庙里,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她蜷缩在公孙羽的身边,听着外面的风雪声,心里却暖融融的。那时的她,以为有公孙羽和吴起在,便是天大的安稳。
可如今,她是楚国的储君,肩上扛着的,是万里江山,是万千百姓的生计。她再也不能像幼时那般,躲在别人的羽翼下,安然度日了。
紫宸殿的寝殿外,守夜的内侍正昏昏欲睡,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抬头见是芈曦,吓得连忙跪倒在地:“奴……奴才参见君上!”
“嘘。”芈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轻柔,“父王睡下了吗?”
内侍连忙摇头,压低声音道:“回君上,大王今夜辗转难眠,怕是还醒着。只是……只是王后娘娘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打扰。”
芈曦的眉头微微一蹙,随即又舒展开来。她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内侍,语气温和:“无妨,本宫只是来看看父王。你且退下,不必通报。”
内侍接过银子,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奴才这就退下。”
芈曦提着羊角灯,缓步走到寝殿门口。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淡淡的药香和龙涎香的气息。她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寝殿里,地龙烧得正旺,暖融融的。楚王熊云正倚在软枕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怔怔地落在书页上,却没有半分焦距。他的脸色,比往日更显苍白,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分,看起来憔悴了许多。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芈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涌上几分欣喜:“曦儿?你怎么来了?”
芈曦走上前,将羊角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王。”
熊云连忙摆手,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免礼免礼,快过来坐。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歇下?”
芈曦在床边的杌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上,是一卷《楚辞》。她伸手摸了摸书册,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儿臣批完奏章,想着父王身子不适,便过来看看。父王今夜,可是有心事?”
熊云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书,摇了摇头:“也没什么心事,只是老了,觉少了。”他看着芈曦,目光里满是怜惜,“你这孩子,总是这么操劳。瞧瞧,眼下都有青黑了。”
芈曦微微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父王也一样,鬓角的白发又多了。”
熊云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笑,牵动了胸口的气息,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芈曦连忙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带着几分担忧:“父王,您慢点。”
熊云摆了摆手,缓了半晌,才止住咳嗽。他握着芈曦的手,掌心温热,却带着几分粗糙的触感。他看着芈曦,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曦儿,这些日子,父王知道你忙。斗莲说的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父王心里清楚,你是个好孩子,是个一心为国的好储君。”
芈曦的眼眶,微微泛红。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儿臣知道。儿臣只是怕,惹父王生气。”
“傻孩子。”熊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父王怎么会生你的气?父王只是……只是觉得,委屈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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