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入了秋,风便带了凉意,卷着宫墙下的梧桐叶,簌簌落在紫宸殿的丹陛上。楚王熊云的寝殿里,地龙烧得正旺,暖融融的气息裹着淡淡的药香,却驱不散榻上之人眉宇间的倦意。他近来宿疾缠身,连着十来日不曾上朝,朝政之事,多半是遣内侍送到寝殿,由他倚着软枕,勉力批阅。
帘栊轻晃,带着一阵香风,斗莲捧着一碗熬得浓稠的燕窝粥,款步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宫装,卸去了王后的凤冠霞帔,显得温婉了几分,只是那双精心描画的眉眼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大王,该用膳了。”斗莲的声音柔得像水,她走到榻前,将燕窝粥搁在床头的小几上,又拿起一方锦帕,小心翼翼地擦了擦楚王额头的薄汗。
熊云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了血丝,他看着斗莲,声音沙哑:“放下吧,寡人没什么胃口。”
“大王身子不好,怎能不用膳呢?”斗莲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却又不敢太过放肆,“这燕窝是臣妾特意让御膳房炖的,加了红枣和枸杞,最是滋补身子。大王多少用一点,也好让臣妾安心。”
她说着,便拿起银匙,舀了一勺燕窝,递到楚王嘴边。熊云看着她殷切的眼神,不忍拂了她的意,便勉强张口,将那勺燕窝咽了下去。温热的粥糜滑过喉咙,却没带来半分暖意,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斗莲见他肯用膳,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又舀了一勺递过去,一边喂,一边柔声说道:“大王,您这几日身子不适,臣妾心里真是着急。后宫之事,臣妾已经打理得妥妥帖帖,您不必操心。只是前朝之事……臣妾听说,近来都是储君殿下在打理,朝堂上的大臣,对殿下赞不绝口呢。”
她这话看似是夸赞,实则是话里有话。熊云握着锦被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接话,只是闭着眼,任由她喂着。
斗莲见他不言语,胆子便大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说起来,殿下也是个能干的,只是……终究是女子,有些事,怕是思虑不周。前几日臣妾听说,殿下在朝堂上,为了南疆的赋税之事,与昭大人起了争执,言辞颇为犀利,竟将昭大人说得哑口无言。昭大人是楚国的老臣,一把年纪了,哪里经得起这般呵斥?臣妾瞧着,都觉得心疼。”
熊云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芈曦的性子,他是知道的,素来刚直不阿,议事之时,从不徇私,也从不给人留情面。昭烈倚老卖老,屡屡在朝堂上发难,芈曦驳斥他,也是情理之中。可斗莲这话,却偏偏挑着他身子不适、心绪烦躁的时候说出来,未免太过刻意。
“朝堂之事,自有寡人做主,后宫不得干政。”熊云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斗莲的手微微一颤,银匙里的燕窝险些洒出来。她连忙低下头,语气带着几分惶恐:“臣妾知错了。臣妾只是瞧着昭大人可怜,又想着大王身子不适,不忍让大王再为朝堂之事烦心,才多说了几句。臣妾绝无干涉朝政之意,还请大王恕罪。”
熊云摆了摆手,语气疲惫:“罢了,寡人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寡人想静一静。”
斗莲心里一沉,她本想借着楚王病重,多说几句芈曦的坏话,挑拨一下父女二人的关系,没想到楚王竟这般油盐不进。她咬了咬唇,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便又柔声说道:“大王,臣妾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熊云闭着眼,没有应声,算是默许了。
斗莲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担忧:“臣妾听说,前日殿下在东宫设宴,宴请了吴起将军和景恒大人。席间,殿下竟说,待他日登基之后,便要效仿齐公姜文,大力推行变法,还要削减世家的封地,重用寒门子弟。这话若是传出去,怕是会惹得世家大族心生不满,到时候朝堂动荡,可如何是好?”
她这话,半真半假。芈曦确实与吴起、景恒商议过变法之事,也确实提过要削减世家封地,重用寒门子弟,但那都是为了楚国的长远发展,绝非是一时意气之言。可经斗莲这么一说,却成了芈曦刚愎自用、意图动摇国本的罪证。
熊云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他知道,变法乃是强国之本,可削减世家封地,势必会触动屈、昭等世家的利益,引发朝堂动荡。芈曦的心思,他懂,可她的性子太过急切,未免操之过急。
见楚王面露沉吟之色,斗莲心头一喜,连忙趁热打铁:“大王,殿下毕竟年轻,思虑不周。世家大族盘踞楚国百年,根基深厚,若是强行削减他们的封地,怕是会激起兵变。到时候,楚国危矣啊!再说,殿下终究是女子,他日若是嫁做人妇,这些变法举措,岂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依臣妾之见,不如趁着殿下尚未登基,早做打算,改立公子熊华为储君。熊华虽是年幼,却……”
“够了!”
熊云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寝殿里的烛火都摇曳起来。他盯着斗莲,眼神冰冷:“芈曦是寡人亲立的储君,储位之事,岂容你在此妄议?熊华是什么性子,寡人比你清楚!他若是当了储君,楚国才是真的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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