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暮春,总带着几分缠绵的湿意。紫宸殿后的凤栖苑里,荼蘼开得泼泼洒洒,雪色的花瓣压弯了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沾了满地的香软。
芈曦踏着落花,缓步走过九曲回廊。她一身月白储君朝服,腰间系着墨玉玉带,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衬得眉眼愈发清冽。自那日与父王彻夜长谈后,父女二人之间的隔阂消弭了不少,可后宫的乌烟瘴气,却依旧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心头发闷。
这些日子,她代父理政,愈发觉得后宫奢靡之风过甚。父王后宫嫔妃,竟有三十余人,个个锦衣玉食,仆从成群,耗费的银钱粮草,足够养活数千流民。更遑论那些嫔妃为了争宠,明争暗斗,搅得后宫不得安宁,连带着前朝都隐隐受了波及。
芈曦想起幼时在新郑破庙的日子,一碗糙米饭都要三人分食,寒冬腊月里,连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如今楚国虽强盛,可南疆的屯田才刚起步,吴越的流民还未安置妥当,国库虽丰,却也经不起这般挥霍。
她走到紫宸殿寝宫外,内侍正要通报,被她抬手止住。她轻轻推开虚掩的殿门,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着药香扑面而来。楚王熊云正倚在软榻上,手里翻着一卷《诗经》,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鬓角的白发上,竟添了几分暮年的萧索。
“父王。”芈曦躬身行礼,声音轻柔。
熊云抬起头,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放下书卷笑道:“曦儿来了,快坐。今日怎么得空来看寡人?”
芈曦在榻边的杌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殿内的陈设。紫檀木的桌椅,白玉的摆件,墙上挂着的《江山万里图》,无一不是珍品。她心中的念头愈发坚定,斟酌着开口道:“父王,儿臣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与父王商议。”
“哦?何事?”熊云端起手边的茶盏,浅啜一口。
“儿臣近日查阅国库账目,发现后宫用度,竟占了国库岁入的一成。”芈曦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如今楚国虽安,可南疆需屯田,北境需戍边,流民需安置,处处都要用钱。后宫嫔妃三十余人,仆从数百,耗费甚巨,儿臣以为,当遣散一部分嫔妃,让她们归家改嫁,既能节省开支,也能还她们一份自由。”
熊云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轻轻蹙了起来。他放下茶盏,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曦儿,你说的这些,寡人何尝不知。只是……这些嫔妃,多是当年列国联姻送来的,或是世家进献的女子,若是贸然遣散,怕是会惹来非议,伤了与列国和世家的和气。”
“父王,”芈曦抬眸,目光清亮地看着他,“列国联姻,本就是利益交换。如今楚齐联盟稳固,蜀侯已被生擒,其余小国皆对我大楚俯首帖耳,何须再靠嫔妃维系关系?至于世家进献的女子,遣散归家,反倒是给了世家颜面,让他们知道我大楚不蓄无用之人,不贪奢靡之风。”
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这些女子困在深宫,青春虚度,日日为争宠而勾心斗角,何尝不是一种煎熬?遣散她们,让她们归家,寻一个良人,生儿育女,过安稳日子,也是一桩功德。”
熊云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芈曦说得有理,可他终究是个男人,是个帝王。这些嫔妃,有的温婉,有的娇俏,有的能歌善舞,有的能诗会画,在他烦闷的时候,能陪他解闷,在他孤独的时候,能陪他说话。他早已习惯了后宫的莺莺燕燕,骤然遣散,竟有些舍不得。
“曦儿,此事……容寡人再想想。”熊云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后宫之事,历来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操之过急。”
“父王!”芈曦微微蹙眉,语气急切了几分,“如今楚国正值变法图强之际,上行下效,方能令行禁止。父王若能以身作则,遣散后宫奢靡嫔妃,朝野上下,定会拍手称快,变法之事,也会更加顺遂。反之,若是父王沉迷后宫,世家大臣定会效仿,奢靡之风一旦蔓延,变法之功,怕是会毁于一旦!”
她的话,字字恳切,句句诛心。熊云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知道芈曦是为了楚国好,可他心中,却总有一丝不甘。他当了一辈子楚王,前半生戎马倥偬,后半生好不容易安稳下来,享受几分儿女情长,难道也错了吗?
“寡人知道你是为了楚国。”熊云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只是,这些嫔妃,入宫多年,有的早已无家可归,有的家人早已亡故,遣散她们,让她们何去何从?”
“父王不必担心。”芈曦早有准备,从容道,“儿臣已命人查过,无家可归的嫔妃,可安置在城外的别苑,月给俸禄,让她们安稳度日;愿意改嫁的,由宫中出面,寻一户忠厚人家,风风光光嫁过去;若是有想修行的,也可送往皇家寺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总之,绝不会让她们流离失所。”
熊云沉默了。芈曦的安排,可谓周全,他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可他看着窗外的荼蘼花,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此事太过重大,寡人需要好好思量。曦儿,你先退下吧,容寡人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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