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初凝,月华如水,泼洒在公孙羽府邸的青石板上,映得那几竿翠竹愈发青翠欲滴。府中静悄悄的,唯有书房的烛火还亮着,却无半分声响——芈曦在安置好的寝殿里,终于卸下了连日来的疲惫,沉沉睡去。
公孙羽立在府门前的老槐树下,一袭素色儒衫被晚风拂得微微晃动,手中握着一卷未看完的兵书,目光却望向郢都皇宫的方向,眸色深沉。他算准了,熊云酒醒之后,定会追悔莫及,定会寻来这里。
果然,约莫三更时分,一条黑影借着月色,匆匆穿过寂静的长街,停在了公孙羽的府门前。来人一身青布便服,头戴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可那略显蹒跚的脚步,还有身上隐约散出的酒气,都逃不过公孙羽的眼睛。
公孙羽缓步上前,拱手行礼,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笃定:“大王深夜到访,臣已等候多时。”
斗笠下的人影猛地一震,随即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带着几分憔悴与悔意的脸——正是楚王熊云。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鬓角的白发在月光下格外显眼,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沉迷酒色的昏聩模样。
“你……”熊云看着公孙羽,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为深深的无奈,“你怎知寡人会来?”
“臣知大王心中,从未真正放下过楚国,更未放下过君上。”公孙羽语气平和,侧身相让,“深夜露重,大王不如入府内一叙?只是君上已然安歇,还请大王噤声,莫要惊扰了她。”
熊云闻言,目光下意识地望向府内寝殿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愧疚,点了点头,放轻了脚步,跟着公孙羽走进了庭院。
庭院里,石桌石凳早已擦拭干净,桌上摆着一壶温热的清茶,两只青瓷茶杯。公孙羽请熊云坐下,为他斟上一杯热茶:“大王,饮杯清茶,醒醒酒。”
熊云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怔怔地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半晌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寡人……是不是太过分了?”
公孙羽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庭院中那轮皎洁的明月,缓缓道:“君上自被立为储君以来,夙兴夜寐,宵衣旰食。春耕、漕运、边防、赈灾,桩桩件件,皆亲力亲为。她深夜批阅奏折,累得眼底发青;她力排众议推行变法,得罪了无数世家大族;她为了劝谏大王,不惜触怒龙颜,惹得大王厌烦。她所做的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的储君之位,而是为了楚国的万里江山,为了大王能做个开明的君主,为了天下百姓能安居乐业。”
熊云的手微微一颤,杯中茶水溅出几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白日里的景象——芈曦那泛红的眼眶,那绝望的眼神,还有她转身离去时,那孤单落寞的背影。
“寡人知道她苦。”熊云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当年她生母景盈去世,寡人没能护住她,还让她流落民间多年,吃了那么多苦。后来接她回宫,本想好好补偿她,可……可寡人病愈之后,总觉得身子骨大不如前,便想着放纵几日,没想到,竟一发不可收拾,还那般斥责她……”
他睁开眼,眼中满是悔意:“寡人看着她在殿外站着,风吹着她的衣袂,那样单薄的一个身影,寡人心里……疼啊。”
公孙羽看着熊云眼中的悔意,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他知道,熊云并非是真的昏聩,只是被病后的倦怠和斗莲的刻意逢迎,迷了心智。
“大王只是一时糊涂。”公孙羽缓声道,“君上虽嘴上不说,心中却从未怨过大王。今日她提出将奏事衙署迁往臣的府邸,并非是要与大王决裂,只是想远离深宫的纷扰,专心处理朝政,不让大王再为朝堂之事烦心。”
熊云沉默了,他自然明白芈曦的心思。深宫之中,斗莲步步紧逼,昭烈一党虎视眈眈,芈曦留在宫里,处处掣肘,举步维艰。迁往公孙羽的府邸,看似是远离了皇宫,实则是为了更好地守住楚国的根基。
“寡人知道,她是个好孩子。”熊云叹了口气,目光再次望向寝殿的方向,“寡人能去看看她吗?”
公孙羽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大王,君上今日心力交瘁,方才好不容易才睡着。她睡梦中,眉头都还紧紧蹙着,想来是累极了。您若此时去看她,怕是会惊扰了她的好梦。”
熊云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却还是点了点头:“也好,就让她好好歇歇吧。”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庭院中央,望着寝殿的方向,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映得他的身影愈发孤寂。他想起芈曦幼时流落民间,他寻到她时,她穿着破旧的衣衫,怯生生地躲在公孙羽身后;想起她回宫后,努力学习宫廷礼仪,努力熟悉朝政;想起她亲率大军,在落凤谷生擒蜀侯刘子进,扬楚国国威……
这个女儿,太苦了。
“公孙羽,”熊云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气郑重,“寡人今日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公孙羽躬身道:“大王请讲,臣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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