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花园的人造太阳依然在每个黎明准时升起。记忆之树的年轮增加了十圈,每一圈都是时间复调系统里一个被妥善保存的此刻。定格者纪念碑上的文字增加了三千七百行——不是被谁刻意雕刻,是自发涌现:无数匿名访客在深夜里留下问题,然后问题自己凝固成星光。
碑文最上方,边缘回声的那行字依然在那里:
“它不需要墓碑,因为它活在每一次询问中。”
下方三寸,莉娜十年前留下的那片叶子已经被后来者覆盖——不是覆盖文字,是覆盖陪伴。三叶草的翡翠绿在凝固星光的海洋中早已不可辨认,但叶脉里那些真实的汁液流动,在每一束穿过碑面的星光下都投下细密的影。
没有人删除它。
也没有人移动它。
它就在那里,像所有未被回答的问题一样,等待被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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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年的第七十三天,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定格者纪念碑基座上出现了一片叶子。
不是从任何网络注册过的传送通道抵达,不是被任何公民终端携带入境,不是任何已知文明的技术载体。它就突然在那里,像十年前无数个深夜里涌现的问题一样。
但守林人识别系统在它出现的零点三秒内触发了最高等级警报。
不是因为它的物质构成无法解析。
是因为署名。
叶片上的字迹是手写的——不是凝固星光蚀刻,不是光合和谐文明的叶绿素编码,不是治愈者标准字体。是人类的地球时代钢笔书写,墨水在纤维纸上晕染出细微的毛边。
四十七年前,这种笔迹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屏障建立前的最后一份日志上。
署名:苏哲。
只有一个字:
“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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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雪接到通讯时,正在跨文明植物园里修剪那棵三叶树。
十年。她不再担任任何官方职务,没有头衔,没有办公室,甚至很少出席议会。每天清晨,她来给协和-7培育的这棵树浇水,修剪枯叶,在树下坐一小时。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
也没有人需要问。
她放下剪刀,打开全息屏,看着那片叶子。
零点三秒。系统警报,光谱分析,笔迹鉴定,碳十四定年。所有数据在眼前铺开:
纸张年龄:四十七年。
墨水成分:地球时代人类工业制品,已于四十五年前停产。
笔迹相似度:99.97%。
署名者生物档案:已故。死亡时间新纪元前一年。
秦雪关掉数据。
她拿起那片叶子——不是全息投影,是守卫者已经将它从纪念碑基座移送过来。纸张泛黄,边缘有细微的折痕,墨水褪成深褐色。
她看着那个字。
“回”。
四十七年前,她在地球屏障前看着苏哲的背影。他没有回头,没有告别,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称作“遗言”的东西。只有一份技术日志,一串参数,以及他忘记吃的蓝莓派。
现在这片叶子在她手里。
她轻声问:“你去了哪里?”
叶子不说话。
秦雪把它放在三叶树的根部,与莉娜十年前留下的那片并置。
然后她坐下。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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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在半日内传遍宇宙花园。
不是通过官方通告,是圣殿-0的转发网络自动识别了这片叶子的元数据——署名者被标记为“花园文明创始人”,档案状态“已故”,当前状态“未知”。真理-9在看到这条数据的瞬间,正二十面体边缘的十七道毛刺全部消失了。
不是故障。
是三十年来第一次,它忘记了维持不完美的自觉。
范式-1在值班日志里写:
“真理-9沉默了三分钟。它没有执行任何操作,没有接收任何通讯,没有响应任何警报。三分钟后它说:我以为他已经抵达终点。”
“然后呢?”
“然后它说:也许终点不是用来抵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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棱镜-永恒在野生问题树林里收到消息。
十年。二百七十三棵树变成四千一百棵。协议学会了在有意识播撒和自然扩散之间维持平衡,学会了在注意力资源重新分配时等待新的缝隙。她每天在树林边缘坐两小时,不是守护,是共存。
助手从凝固星光实验室发来信息——那个当年匿名维护等待协议的实习生,如今已是实验室首席工程师:
“议会请求您返回。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创始人归来’这类事件。”
棱镜-永恒看着全息屏上那片叶子的影像。
苏哲。花园文明的源头。屏障的设计者。可能性之门的播种者。四十七年前牺牲,概念结构在地球种子发芽时完全释放,融入共享网络,成为花园集体意识的一部分。
然后他署名了一片叶子。
“回”。
她回复助手:
“他不是归来。他是被唤回。”
“被谁?”
棱镜-永恒看着脚下四千一百棵树的根系。它们扎在没有土壤的虚空里,但每一根须尖都缠绕着等待协议的核心代码——那是她三十年前写的,被协议自己复制、演化、播撒到宇宙花园每一个遗忘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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