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的气氛逐渐因徐婉的抗拒而显得凝滞。徐靖接连几次在女儿身上碰壁,脸上那份因重逢而涌起的激动渐渐冷却下来,笑意也变得勉强而尴尬,眼底甚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想他好歹也是荆州守将,一方大员,在客人和家眷面前,被亲生女儿如此一次又一次的下面子,颜面上终究有些挂不住。
他勉强又尬笑了几声,然后身子忽然转向主位的何辞,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带着武将的粗豪,非常生硬地扯开了话题:“哎呀!瞧末将这脑子!光顾着叙家常,险些误了正事!”
说完,徐靖又双手抱拳躬身,姿态做得十足,“殿下放心,陛下的旨意末将已经接到了。荆州驻军上下,定当全力配合殿下与世子平叛事宜,绝无二话!但凡有所差遣,末将万死不辞!”
何辞将徐家父女间的暗流涌动尽收眼底,心中只觉徐靖这副对孩子自我感动不成就恼羞成怒的模样和皇帝简直一模一样。
说到底,他们在乎的从来不是子女本身,而是自己那份不容置疑的掌控欲与“父权”的威严是否能得到满足。
他心中这般想着,面上却依旧是寻常那副温润含笑的模样,仿佛全然未曾察觉到徐靖的窘迫与不悦,顺着对方转移的话题,从容应道:“徐将军忠勇可嘉,本王甚是欣慰。有将军鼎力相助,何愁南蛮不平。”
这话说的言辞恳切,无可指摘,徐靖听得心头一暖,心中那点微妙情绪瞬间就被抹平了。
他大笑了几声,又举杯敬茶。方才稍显凝滞的气氛,才终于跟着重新活络起来。
此时日头已近正午,冬阳斜斜洒在荆州城,徐靖将接风宴设在水榭旁的轩敞花厅里——窗棂虽拢着厚棉帘,却留了半扇透气,冷风被挡在外面,厅内炭炉烧得正旺,暖融融的。
案上珍馐错落,玉液琼浆温在银壶里,泛着暖光,处处透着主人家的诚意。
徐靖作为东道主,率先端起温好的酒杯起身,目光先落向何辞,再转向忱骁,语气热络:“殿下、世子一路顶风冒雪,辛苦了!这杯我先敬二位,聊表心意!”
何辞执杯起身,唇边笑意清浅,言辞谦逊:“将军是前辈,戍边劳苦功高,本王是晚辈,岂有将军敬酒的道理。”
话虽如此,他还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以示尊重。只是他面色本就因连日奔波而略显苍白,此时一杯烈酒下肚,胃里瞬间翻腾起来,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也随之浓重了几分。
忱骁坐在他身侧,目光始终未曾远离,见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接下来的时间,无论是柳姨娘,还是将军府的儿女们依次敬上,忱骁都极其自然地伸手过去碰杯,代何辞一饮而尽:“殿下连日辛劳,不胜酒力,末将代劳,诸位的心意殿下心领了。”
何辞指尖虚搭着温热的杯沿,见忱骁如此,他面上没什么波澜,却也没有开口拒绝。
旁人见状,只当是太子默许的安排。原本还想上前敬酒的人,都悄悄收回了动作,连席间的劝酒声都淡了几分。
另一边,何子安可算是彻底解放了天性了。
在正厅时,他就对着桌上的点心盘子“大开杀戒”,此刻面对满桌佳肴,更是眼冒绿光,早就已经把什么仪态规矩抛到了脑后,只顾着埋头扒饭夹菜,两个腮帮子都塞得鼓鼓囊囊,活像只饿坏了的仓鼠。
因此,酒过三巡后,徐靖仍然没有摸清这位少年的身份——瞧他吃得如此没有礼数,却又能跟着太子一行赴宴,实在古怪。
犹豫再三,徐靖终于寻了个合适的机会,朝少年扬了扬下巴,带着几分好奇与试探问道:“这位小公子看着气宇轩昂,不知是……?”
何子安正在奋力对付一只肥美的鸡腿,闻言猛地被噎住,捶胸顿足了好几下才顺过气,抬起油光锃亮的脸,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地指了指自己:“我?廉亲王府的,何子安,太子是我堂兄。”
徐靖闻言,手中筷子险些没拿稳,连忙起身:“原来是廉亲王府的小王爷!末将眼拙,竟未能识得金枝玉叶,方才多有怠慢,还请小王爷千万海涵!”
他说完,心中又暗自庆幸起来。幸好刚刚未曾因对方年纪小、吃相豪放而流露出怠慢之色。
何子安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目光还恋恋不舍地胶着在不远处那盘色香味俱全的八宝鸭上,含糊道:“不会不会,徐将军太客气了!有的吃就行了!” 他咂咂嘴,意犹未尽地补充,“对了,将军,这米饭香得很,还有没有?我……”
话未说完,坐在他身旁的江书已是满脸黑线,忍无可忍地在桌下狠狠踩了一下他的脚,满脸写着“求你别丢人了”的无奈。
忱骁见状,唇角微勾,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调侃道:“将军莫要见怪,行军一月,风餐露宿,啃惯了干粮硬饼,小王爷这是……久旱逢甘霖,情难自禁了。”
徐靖立刻配合着“恍然大悟”,连忙笑着吩咐下人:“原来如此,是小王爷受苦了!来人。快去再给小王爷添碗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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