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辞已经许久未曾睡得这般沉,醒来时神思还有些恍惚。望着陌生的帐顶怔忡了好半晌,才缓缓想起自己此时还身在邕州的行馆之中。
日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室内一片静谧,锦被妥帖地盖在身上,换洗衣物整齐叠放在枕边,只是身侧的位置空空荡荡,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
何辞撑坐起身,睡了这几个时辰,虽说精神恢复了不少,可四肢却泛起绵软,连抬手的动作都觉着慵懒。
门外侍从听到动静,轻手轻脚地端来温水、布巾与一碗始终温在灶上的清粥小菜。
“太子殿下,世子特意吩咐,说您醒来定会口干,让先润润喉,再用些容易消化的膳食。”侍从低眉顺目,小心翼翼地伺候何辞穿衣起身。
何辞低低应了一声,抬手接过温热的布巾,敷了敷脸,这才觉得精神了些。他擦着手,随口问道:“城中情况如何?”
“回太子殿下,”侍从双手接过布巾,恭敬地开口,“刺史府周边街巷的秩序已大致恢复,世子麾下的玄甲卫与州府兵混合编队,正在全城分区巡防,安抚百姓。”
他说着,又捧着水杯给何辞漱口:“告示也已四处张贴,言明只究首恶,胁从不问,以稳民心。刺史府被彻底查封,内外皆有重兵把守,一应文书、物证正在清点造册,常正及其核心党羽皆被单独收押在军营水牢,由世子的亲兵亲自看管。”
何辞微微颔首,对这个效率并不意外。忱骁行事向来雷厉风行,这类善后事宜更是在上次赈灾时便已积攒了经验,处理起来自然熟稔。
心下安定后,他挥手遣退侍从,独自慢品了半碗米粥,直到胃里漾开暖意,才起身踱步至靠窗的书案前。
文书在案上摆放的一丝不苟,最上层是忱骁留下的纸条,只短短写了两句话:军营有急事,我先过去。你今日好好休息,万事有我在。
何辞盯着那张纸条静静看了片刻,指尖轻轻抚过墨迹,唇边不自觉地泛起了温柔笑意。
他将纸条仔细叠好收进怀里,又把文书旁边,那个从福隆货栈夺回的、边缘已呈暗褐色的油布匣子拿了过来。
昨日他没来得及细看,此时才发现,这里面除了几封与荣氏往来的密信之外,底下还有几本厚实的账册。
他指尖捻着账册纸页,一页页仔细翻阅。目光扫过那些字句时,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账册上所记录的,远不止军粮器械的惊人亏空,更用触目惊心的数字,揭开了南境数州盐铁专卖、赋税钱粮的巨额贪墨。
其牵连之广、涉官层级之多、数额之巨,竟在纸页间织就一张盘根错节、早已嵌进南境命脉的庞大利益网。
常正,果然只是一个被不得不推到台前、分量不轻的棋子,而非真正的执棋之人。
与此同时,军营内,气氛依旧凝重。
忱骁端坐主位,玄甲未卸,面上虽不见半分疲态,眼底深处藏着的血丝,却将连日征战与高压决策的耗损悄悄泄露。
几名心腹将领在下首落座,负责监军的江书则待在角落,埋首于案前堆积如山的卷宗档案。
空气中飘着皮革的韧气、钢铁的冷意,还掺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与沙盘里泥土的腥涩缠在一起,格外沉滞。
“将军,初步清点结果出来了,”一位面色黝黑、身形魁梧的部将抱拳汇报,声音沉重,“我们追缴回的军粮,不足账册所载数额的三成,且多为陈米。精铁、箭簇等军械,短缺更为严重,尤其是重型弩机,几乎十不存一。”
说着,他悄悄抬眸看了忱骁一眼,“据被俘的福隆货栈管事初步交代,大部分优质军资,已在近一两个月内,通过各种隐秘渠道,化整为零,分批运往了苍梧山深处。”
江书指尖飞快掠过案上堆叠的资料,将它们一一分类好:“从已破译的密信和交叉核验的账目来看,荣家在这邕州的布局绝非短期之功。常正虽是明面上的主事人,可他手底下,从州府到县郡的各级官吏,被他用利益收买、拿把柄要挟拉拢的,数量恐怕比我们最初预估的还要多。”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眼下我们虽拿下常正、控制邕州中枢,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已经将消息传了出去。”
忱骁目光扫过沙盘上那处被特意塑高、标注着“苍梧山”的险峻之地,声音冷硬:“也就是说,如今的叛军,非但熟知地形、以逸待劳,更是粮草充足、兵甲齐备。”
“正是。”江书点了点头,“而且苍梧山地势险要,沟壑纵横,叛军经营日久,明碉暗堡不计其数。若我军选择强攻,即便能胜,也必然伤亡惨重,恐会动摇南境根基,绝非上策。”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唯有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每个人都清楚,这是一块极难啃下的硬骨头。
正议至此,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禀报声:“世子,太子殿下到了。”
忱骁眉峰微动,立即起身,扬声对众人道:“今日先议到此。诸位先按方才所定策略分头行事:优先整备现有军械,加固四门城防,加派双倍哨探,严密监视苍梧山及周边所有通道动向,有任何异状,即刻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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