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
沙尘停了。
戈壁上空被风刮出一片干干净净的天。
蓝得发冷。
像一块被淬过火的铁。
贺兰山巅的残雪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山脚下的沙梁上却没有一点融雪的迹象。
天还冷得厉害。
呵出的白气能在眉毛上结一层薄霜。
张清蹲在城门口。
用炭笔在一块拆下来的破门板上画图。
他已经画了两天。
门板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线条。
弓臂的长度。
弩机的绞盘。
支架的榫卯接口。
他咬着炭笔头。
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然后用袖子把画错的地方擦掉。
重新画。
火星从旁边的铁匠铺子里溅出来。
落在他靴子上。
他也不觉得。
铁匠铺的炉火已经连着烧了好几个昼夜。
风箱呼哧呼哧地响。
几个西夏铁匠光着膀子在炉前抡锤。
把从外城废墟里扒出来的攻城车铁架熔了。
铸成弩机要用到的铁销和绞盘轴。
燕青拄着藤杖走过来。
独臂撑着杖柄。
低头看张清画的那张图。
他问张清还差什么。
张清头也不抬地说差木料。
三弓床弩的弩臂要用整根胡杨木。
城里现有的胡杨木都是从河床里捡回来的枯枝。
太脆。
上不了三弓的力道。
燕青沉吟片刻。
提起藤杖点了点外城方向。
外城废墟里还有一批没烧完的胡杨木。
是上次蒙古人拿来做攻城车的。
车架烧塌了。
底盘还在。
木料本身没断。
张清听完。
把手里的炭笔往耳朵上一夹。
瘸着腿就往外城走。
被燕青用藤杖轻轻拦住。
我让人去扛。
你继续画图。
弩机的绞盘齿距必须在今天天黑前定好。
明天开始组装。
张清又蹲回去。
重新咬住炭笔头。
继续在门板上画。
风从城门口灌进来。
把门板上的炭灰吹得飘起来。
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浑然不觉。
只是埋着头。
一笔一笔地画。
正月初十。
第一批三弓床弩开始组装。
弩架用的是从外城废墟里扒出来的胡杨木底盘。
木料上还有火烧过的焦痕。
但木质没坏。
敲上去邦邦响。
弩臂是三根柘木叠合而成的。
弓弦是牛筋绞的。
为了能够三个人同时拉弦上箭。
绞盘用了三组铁销串联。
每一组铁销都由一个弩手单独控制。
三组销齿咬在同一根主轴上的角度错开半齿。
只要其中一个弩手转动绞盘。
另外两具弓臂便同步张开。
三个年轻力壮的士兵同时转动绞盘。
弓臂被一寸一寸地拉开。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绷紧。
张清蹲在弩架旁边。
用炭笔在弩臂上标注拉力刻度。
他的手指在弩臂上轻轻敲着。
耳朵听着弓弦绷紧的声音。
太紧,弓臂会断。
太松,射程不够。
他让人松了半圈绞盘。
又紧了半圈。
反复试了十几次。
最后在弩臂上用炭笔画了一道线。
就是这。
以后每张弩都按这个刻度拉。
拉过头了弓臂断了算我的。
拉不到这个刻度射程不够也算我的。
张清站起来时膝盖嘎嘣一声响。
疼得他龇了龇牙。
从怀里掏出两颗晒干的红枣扔进嘴里。
又蹲下去继续雕弩机上的牙扣。
刀尖在木料上推得极慢。
每推一下都有几缕细如发丝的木屑。
卷起来落在他膝头的旧毯子上。
第一批弩箭也在当天开始赶制。
弩箭的箭杆是胡杨木削的。
箭头是从铁匠铺里刚打出来的铁镞。
镞头呈三棱状。
每道棱的末端都开了倒刺槽。
淬火时铁匠用雪水代替了寻常的溪水。
雪水淬出的铁镞硬度比寻常淬法高出不少。
铁镞从炉火里夹出来浸入雪水桶的一瞬间。
嗤的一声。
白汽腾起。
满屋子都是铁锈和雪水混合的腥气。
燕青站在铁匠铺门口。
看着那些白汽升上去。
被戈壁的风一吹就散了。
第一批弩箭试射时。
燕青让人在城外沙梁脚下。
竖了十几面从蒙古大营缴获的盾牌。
铁皮木盾。
和上次蒙古骑兵冲锋时用的一模一样。
三弓床弩架在城头。
张清亲自瞄准。
他的瘸腿跪在城砖上。
单眼瞄准。
手指扣在弩机上。
屏住呼吸。
扣发。
弩箭带着一声撕裂空气的尖啸飞出去。
箭杆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
只看见盾牌忽然炸开。
铁皮往里翻卷。
木屑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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