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的黎明没有日出。天色从深靛蓝缓缓过渡到一种冰冷的钢青色,然后太阳才勉强露出地平线,像一枚被冻在冰层下的、失去热力的硬币。光线是稀薄的、倾斜的,无法温暖任何东西,只能在冰原表面投下刀刃般锋利的影子。
苏晓在科考站的观测窗前站了一夜。窗外,罗斯冰架向四面八方延伸,直到视野尽头。这片冰原的“白”里藏着亿万种蓝色调:近处是带着灰调的浅蓝,远处是深海般的靛蓝,冰裂缝隙里是几乎发黑的墨蓝。而在这片蓝色之上,点缀着移动的黑白斑点——那是阿德利企鹅群,像散落在冰面上的活棋子。
陈墨端来两杯热可可,杯壁上瞬间结起白霜。“它们来了。”她指着窗外,“天刚亮就开始集结,现在应该已经到裂缝区了。”
三人穿上厚重的极地服,再次乘坐雪地车出发。这一次,车后跟着一群企鹅——不是几只,是上百只。它们排成整齐的队列,在雪地车两侧小步快跑,短小的翅膀微微张开以保持平衡,黑色的背羽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它们不叫,只是沉默地奔跑,像一支训练有素的仪仗队。
“它们在护送我们。”陈墨的声音从头盔通讯器里传来,“企鹅是高度社会化的动物,有严格的等级和礼仪。能让它们这样集体行动的,只有关乎整个群落存亡的大事。”
裂缝区比昨天更加“热闹”。
冰缝本身没有明显变化,依然是一道狰狞的、通往黑暗的伤口。但在裂缝周围,聚集了至少三百只企鹅。它们不是杂乱地挤在一起,而是以裂缝为中心,呈放射状排列成若干个同心圆。最内圈的企鹅直接趴在冰面上,白色的腹部紧贴冰层;中间圈的半蹲着,身体前倾;外圈的则直立警戒,小脑袋不停转动,观察四周。
雪地车在五十米外停下。企鹅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让三人通过。当苏晓踏上那片被企鹅腹部磨光的冰面时,她感受到了脚下传来的、极其细微但有规律的震动。
“它们在‘腹语’。”林羽已经架起了便携式声呐,“不是同时发声,是分波次的。内圈的企鹅先发声,震动通过冰层传下去,然后中间圈的跟上,形成接力。这是一种……声学救援系统。它们在用自己身体的共鸣,为冰下的同伴维持一条‘声音通道’。”
苏晓跪下来,摘掉一只手套,将掌心贴在冰面上。寒意瞬间刺穿皮肤,但在那冰冷之下,她捕捉到了更丰富的东西:
最表层是杂乱的高频震动——那是企鹅脚蹼踩踏冰面、喙部轻啄、翅膀拍打的声音,充满了焦虑和急切。
往下半厘米,是整齐的中频波——那是企鹅腹部有节奏的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经过精确控制,以确保胸腔共鸣达到最佳效果。这层波动里带着明确的“信息”:呼唤、鼓励、定位。
再往下,在冰层深处,是几乎无法感知的、但确实存在的低频回响——那是来自裂缝底部的回应。极其微弱,时断时续,像风中残烛,但它坚持着,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力,向上发送着:“我还在这里。”
苏晓从怀中取出驼铃。不是昨晚使用的全阵列风铃,而是那枚最初的、最原始的青铜驼铃。它已经跟随他们太久,铃身上除了四个原始符号,还积累了无数细微的划痕、氧化斑、甚至某次在雨林里被藤蔓勒出的凹痕——每道痕迹都是一个故事。
她将驼铃挂在裂缝边缘一根天然形成的冰柱上。冰柱是风蚀作用形成的,表面布满螺旋状的纹路,像被无形的手雕刻过。驼铃悬垂下来,铃舌距离冰面只有五厘米。
然后她轻轻一推。
“叮——”
铃声清脆,但在南极稀薄的空气中迅速消散,被寒风撕碎。然而,当铃声接触冰面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冰层像一面巨大的鼓,将铃声吸收、放大、再传递。声波沿着冰晶的晶界扩散,速度比在空气中快三倍。更奇妙的是,驼铃的振动频率,与企鹅“腹语”的中频波段产生了共振。
内圈的企鹅突然停止了发声。它们抬起头,小小的黑眼睛盯着驼铃,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辨认。
领头的那只老企鹅——它的羽毛已经失去光泽,喙部有多年啄击冰面留下的磨损,左眼上方有一道旧伤疤——蹒跚着走到苏晓面前。它没有攻击,没有退缩,而是用喙轻轻碰了碰她的靴子尖端,然后转身,将白色的腹部整个贴在冰面上。
这一次,它发出的“腹语”与之前不同。
不再是单纯的呼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有“引导”性质的频率。声波在冰层中传播,主动寻找驼铃声的余韵,与之交织、融合。其他企鹅仿佛收到了指令,纷纷效仿,调整自己的发声频率。
很快,冰面下的震动发生了质变。
如果之前是混乱的呼喊和微弱的回应,现在则成了一场精心编排的、多声部的交响乐。驼铃声是主旋律,清亮而坚定;企鹅的腹语是低音部,沉稳而持续;而从裂缝深处传来的、幼崽的回应,则像偶尔浮现的高音点缀,脆弱但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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