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的身影消失在四合院的朱漆大门后，院子里似乎一下子又恢复了往常的沉静，只剩下初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砖地上，以及那株老海棠树悄然萌发的嫩芽。
李老没有立刻回屋，他拄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目光似乎还望着门口的方向，又似乎透过了院墙，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他缓缓转过身，看向一直安静跟在身侧的外孙女清婉。
少女微微垂着头，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美，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静谧。她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羊绒大衣的衣角，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短暂的会面。
李老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比刚才和祁同伟说话时更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清婉啊，”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人……你也见到了。怎么样？外公没骗你吧？同伟这孩子，模样周正，人也稳重，有本事，不是那种夸夸其谈的绣花枕头。在下面干了两年，是扎扎实实做出了成绩的。”
他观察着外孙女的神色，见她依旧垂眸不语，只是耳根似乎微微泛起了红晕，便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老小孩似的急切和期待：“给外公一句准话，成，还是不成？”
清婉这才抬起头，脸颊上那抹因羞涩和窘迫而产生的红晕更加明显了。她嗔怪地看了李老一眼，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女儿家特有的娇憨：“外公……哪有您这样的？人家刚走，您就追着问这个……好像您外孙女多么招人嫌，迫不及待要推出去似的。”
她的话语里虽有抱怨，但更多的是一种对着至亲长辈才会流露的撒娇和依赖。
李老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呵呵地低笑了起来，眼中满是慈爱。他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拍了拍清婉的胳膊：“傻丫头，外公怎么会嫌你？外公是怕……是怕自己等不及啊。”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笑意收敛，目光变得悠远而深沉，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我和你外婆，就你妈妈这么一个女儿。”他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岁月沉淀下的沧桑，“你外婆她……走得早。她临终前，就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嘱咐我……”李老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口气，才继续道，“她说，‘老头子，我怕是看不到清婉长大成人，嫁人生子了。我就这么一个外孙女，你以后……一定要擦亮眼睛，给她找个靠谱的、能疼她一辈子、托付终身的人。不求大富大贵，只要人品端正，踏实上进，能真心对她好，让她一辈子平安喜乐，我就……我就放心了……’”
李老的眼眶微微湿润了，他抬起手，用指节揉了揉眼角：“你外婆把你看得比她的命还重……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撑几年，说不定哪天就去见教员他老人家，去见你外婆了。我就想着，趁着我还在，脑子还清楚，还能替你把把关，赶紧把你这终身大事定下来。要是……要是运气好，还能看到我的重外孙……”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充满了无限的憧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那是一个老人对生命延续最朴素的渴望：“那样，将来我下去了，见到你外婆，我也能挺直腰板跟她说，‘老太婆，你交代我的事，我办妥了，咱们清婉，找了个好依靠，以后的日子，差不了！’我也就算……对她有个交代了。”
“外公……”清婉听到这里，早已是眼圈通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来。她再也忍不住，疾步上前，蹲下身，如同小时候那样，将脸轻轻靠在李老膝上，双手紧紧抱住外公瘦削的腿，声音哽咽着，“您别这么说……您一定要长命百岁……您还要看着我……看着我……”
后面的话，她哽咽得说不出来，只是将头埋得更深了。外婆早逝，母亲身体也不好，她几乎是外公一手带大的，祖孙二人感情极深。外公这番话，实实在在地戳中了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李老感受到外孙女的依赖与悲伤，心中也是酸楚与怜爱交织。他苍老的手颤抖着，一遍遍轻柔地抚摸着清婉鸦羽般的长发，就像她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那样。
“傻丫头，别哭，别哭……”李老的声音愈发温和，“外公就是说说。这是一辈子的大事，外公再怎么着急，也得你自己愿意才行。你要是觉得那祁同伟还入得了眼，不讨厌，那外公就给小木打个电话，让他找个稳妥的中间人，正式介绍你们认识一下。行不行的，你们年轻人自己处处看，接触接触，了解了解。万一……万一你觉得不合适，那咱就再找，外公一定给你找个最好的，啊？”
李老这番话，既是安慰，也是给了清婉台阶和选择的空间。他虽然心急，但并非要包办婚姻，终究还是尊重外孙女自己的感受。
清婉靠在外公膝上，沉默了许久。她能感受到外公那深沉如山的爱和那份难以言表的焦虑。她想起刚才那个年轻人，他身姿挺拔，目光清正，言谈举止沉稳得体，面对外公和那位气场强大的客人时不卑不亢，甚至在她指出那步棋时，他眼中闪过的惊讶与赞赏也毫不作伪……似乎，并不让人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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