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公约”的刻痕,随着车轮的轨迹,在荒芜的大地上缓慢而坚定地延伸。
离开最初的谷地已有数月。时间在迁徙、扎营、探索、记录、再次迁徙的循环中悄然流逝。季节从深秋步入寒冬,又在艰难跋涉中迎来早春。世界依旧荒凉,但阳光稳定,诡雾未曾复现,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规则凝滞”感,在陈末的感知中,确实在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空旷”但“通畅”的感觉,仿佛堵塞的河道被疏浚,虽然水流微弱,但毕竟在流动了。
车队形成了一套相对固定的行进模式。秦虎带领的侦察小组总是提前半日出发,探查前路,评估地形、潜在危险和资源,并在关键节点刻下“公路公约”的标记——安全水源方向、可避风的岩穴、需要绕行的辐射洼地等等。大队人马则按照既定路线缓慢跟进,车辆和拖车装载着所有家当,包括日益充实的“移动图书馆”和简易的“移动课堂”物料。每天行进距离不长,以保存体力、确保安全为首要。
扎营也成了例行公事。选择背风、靠近水源、视野相对开阔的地点;迅速建立环形警戒;老金带着技术组搭建简易炉灶和遮蔽所;林晓和种植组查看周围植被,补充可食用的野菜储备;两位母亲负责内务和孩子看护;而每日傍晚的“课堂”和“议会”,则雷打不动地在篝火旁举行。
变化是潜移默化的。孩子们(现在包括小风在内有四个正式“学生”,还有两个更小的“旁听生”)的脸庞被风吹日晒得黝黑,但眼神更加明亮,身体也因为持续的劳作和相对规律的食物供给而结实了许多。他们不仅学习林晓、唐雨柔教授的知识,也开始在秦虎、老金的指导下,参与实际的警戒值班和工具维护,在实践中巩固所学。
“移动图书馆”的“馆藏”也在增加。除了从记忆和实践中整理出的知识,沿途在废墟中发现的一些“实物”被精心保存、研究、记录。几页残破的、字迹模糊的旧世界儿童读物,被唐雨柔如获至宝地收藏,用来教孩子们认识更多文字和那个已逝世界的片段。一块带有简单电路图和元件标识的金属铭牌,让老金兴奋了好几天,反复琢磨,试图复原其功能。甚至是一块印有模糊植物图案的瓷砖碎片,也被林晓仔细临摹下来,与现实中发现的植物进行比对,丰富她的“新世界植物图鉴”。
沿途,他们数次验证了“筛”稳定区域的扩张。陈末的感知中,那些代表规则冲突或凝滞的“晦暗”区域,范围似乎在缩小,强度在减弱。他们也遇到过零星几只形态奇特的变异生物,但攻击性都不强,更像是生态缓慢恢复过程中的“试错”产物,被秦虎他们轻易驱散或捕获,成为了额外的肉食来源。没有遭遇“清道夫”,没有遭遇高强度的规则扭曲,世界仿佛真的进入了一个漫长而平缓的“恢复期”。
然而,孤独,始终如影随形。
他们留下的标记,从未得到过回应。那些刻在岩石、路牌上的箭头、警告、公约,就像投入深海的石子,悄无声息。广阔的天地间,只有风声、偶尔的鸟兽嘶鸣,和他们自己的车轮声、脚步声、交谈声。有时,站在高岗上极目远眺,只见无垠的废墟、荒原、扭曲的植被,不见任何人烟,那种“我们是最后一批人类”的猜想,便会如冰冷的藤蔓,悄然爬上心头,带来深沉的寂寥。
直到那个黄昏。
他们刚刚结束了一天的行程,在一个背靠风化土丘、前方有小溪流过的开阔地扎营。夕阳将西边的天空染成绚烂的金红与紫灰交织的锦缎,东方的天际已现出淡淡的星子。营地的日常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秦虎和王虎在布置外围的暗哨和绊索;老金带着小风在检查车辆轴承,添加着所剩无几的润滑油;林晓和两位母亲在溪边清洗今天采集到的、一种多汁的块茎;唐雨柔靠坐在一块垫了兽皮的岩石旁,借着最后的天光,在一块新找到的、相对平整的陶瓷片上,刻画着一组复杂的数学符号和物理公式简图,这是她为孩子们准备的进阶课程内容。孩子们在营地边缘相对安全的区域玩耍,模拟着“议会”讨论,用木棍在地上划出简单的“公约”标记。
陈末照例在营地边缘缓缓踱步,既是活动筋骨,也在进行他每日的“感知巡礼”。他将意识向外扩散,如同最细微的触须,去感受周围环境的“规则基调”,确认没有潜藏的危险扰动。今天的感知与往常并无太大不同,空气平稳,大地沉寂,溪水带着微弱的生命活性流过,远处的土丘和稀疏的灌木从散发着“筛”净化后特有的、略显“稀薄”但“干净”的规则质感。
就在他准备收回感知,返回营地时,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自然背景的“律动”,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细小涟漪,触动了他意识的最边缘。
那不是危险的气息,也不是强烈的规则扰动。那是一种……“有序”的、带着微弱“热意”和“信息结构”的波动。非常遥远,非常模糊,仿佛隔着重重的纱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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