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潼关的天亮得格外晚。
柴荣醒来时，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左臂的伤口疼得像火烧，他坐起身，解开绷带看了看——红肿消退了些，但化脓的地方还在渗液。他咬咬牙，重新上药包扎。
推开房门，寒气扑面而来。院子里，几个亲兵正在扫雪，扫帚刮过青石板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晰。远处城头传来换岗的口令声，短促有力。
“官家。”张德钧端着热水过来，“赵将军一早就在前厅候着了。”
柴荣洗漱完毕，来到前厅。赵匡胤果然在，正和几个将领说话，见柴荣进来，齐齐行礼。
“免了。”柴荣在主位坐下，“情况如何？”
赵匡胤让其他人退下，这才开口：“昨夜契丹军没再骚扰，但今早斥候发现，他们营地里多了些东西。”
“什么？”
“投石机。”赵匡胤脸色凝重，“三架，虽然不大，但够用了。还有，他们抓来的夫子开始砍树，看来是要做更多攻城器械。”
柴荣沉默。投石机不是骑兵该有的东西，耶律挞烈这次准备得很充分。
“粮草呢？”他问，“咱们还能撑多久？”
“城内存粮够两个月，箭矢充足，滚木擂石正在加紧准备。”赵匡胤顿了顿，“但人心……不太稳。王彦被抓后，守军里有些人心里打鼓，怕被牵连。”
这是最麻烦的。柴荣揉着太阳穴：“清查得怎么样？”
“从昨天抓到王彦开始，臣就让人暗中调查。已经锁定了三十几个可疑的人，大多是王彦的亲信，还有一个……是粮仓的司库。”
“司库？”柴荣警觉起来，“粮仓有问题？”
“暂时没发现。”赵匡胤说，“但臣查了他的账本，最近三个月，潼关粮食消耗比平时多了两成。他说是因为备战，储备粮食，但臣觉得蹊跷。”
柴荣起身踱步。粮仓是命脉，如果出了问题，守军就完了。
“带朕去粮仓看看。”
粮仓在城西，是一排高大的砖房，门窗紧闭，外面有士兵把守。司库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姓刘，见到皇帝和将军来了，腿都在发抖。
“开仓。”柴荣说。
刘司库颤巍巍地打开大锁。门推开，里面堆满了麻袋，摞得整整齐齐。柴荣走进去，随手拍了拍一袋粮食，手感沉实。
“盘点过吗？”他问。
“盘……盘过，月初刚盘过，数目都对。”刘司库声音发颤。
柴荣没说话，走到粮仓深处。这里光线暗，麻袋堆得更高。他抽出佩剑，随意刺穿一个麻袋——沙子，全是沙子。
赵匡胤脸色一变，也刺穿几个麻袋，有的是粮食，有的是沙子，混在一起。
“怎么回事？”他厉声问刘司库。
刘司库扑通跪倒：“小人……小人不知啊！这……这粮食入库时都是好好的……”
“谁负责入库？”
“是……是王将军亲自安排的，小人只管记账……”
柴荣明白了。王彦用沙子充数，粮食要么卖了，要么运走了。两个月存粮，实际可能连一个月都不够。
“把所有麻袋都打开，清点。”他对赵匡胤说，“沙子有多少，粮食有多少，给朕算清楚。”
“是。”
离开粮仓，柴荣脸色阴沉。内奸不只是通风报信，还在挖墙脚。这样下去，不用契丹军打，潼关自己就垮了。
回到节度使府，他开始部署全城清查。赵匡胤负责守军，把王彦的亲信全部隔离审查。郭荣明天才到，柴荣先让赵匡胤调一队可靠的人，挨家挨户搜查可疑人物。
“重点是找那个戏班子的人，还有‘木先生’的线索。”他说，“记住，动静不要太大，别弄得人心惶惶。”
命令传下去，潼关这座雄关开始了无声的清洗。
中午，柴荣在城头巡视。士兵们正在加固城防，雪水浇在墙上，冻成冰，滑不留手。一个年轻士兵在堆雪掩体，手法熟练。
“你叫什么？”柴荣走过去。
那士兵吓了一跳，看清是皇帝，慌忙行礼：“俺……俺叫张三。”
“张三？”柴荣想起昨天赵匡胤提过这个名字，“堆掩体是你想出来的主意？”
张三挠挠头：“是……俺老家冷，冬天都这么干。”
“好样的。”柴荣拍拍他肩膀，“从现在起，你负责城防加固，需要什么人手，直接找赵将军要。”
张三愣住了，随即激动得脸通红：“谢……谢官家！”
柴荣继续往前走。城墙上，士兵们士气还算高昂，见到他都挺直腰板。但有些人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那是心里有鬼的。
走到西门时，赵匡胤匆匆赶来：“官家，有发现。”
“说。”
“在王彦书房暗格里找到些信。”赵匡胤压低声音，“是‘木先生’写给他的，约定正月十五子时，开西门放契丹军进城。信里还说……城里有一条密道，可以从城内通到城外。”
柴荣心头一震：“密道在哪儿？”
“信上没说具体位置，只说‘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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