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军大营
风里带着海水的咸腥,还有一股散不去的、新鲜的血与火的味道,沉甸甸地淤积在营地低垂的暮霭中。出营接应的骑兵回来了,但没有人欢呼。去时五百骑,归来不足四百。人人带伤,马匹疲惫不堪,许多人马背上驮着同样伤痕累累、气息奄奄的同伴,更多的是用绳索草草捆缚在马背上的、沾满泥沙和暗红血渍的粮袋。粮袋不多,粗略看去,不过二三百袋,对比大营数千张饥饿的嘴,杯水车薪。
队伍最核心,那副简陋的肩舆被小心翼翼地放下。赵匡胤依旧靠坐在上面,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青紫。玄色披风上溅满了新鲜的和陈旧的血迹,左肩包扎处,暗红色的血渍已渗透了最外层的披风,触目惊心。他被亲兵和闻讯赶来的老郎中迅速抬入中军大帐,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所有探究、忧虑、乃至绝望的目光。
张光翰和王彦升留在帐外,两人身上也添了新伤,疲惫欲死,可还必须强打精神。王彦升独臂拄着刀,嘶哑着嗓子,指挥陆续归营的士卒安置伤员、清点抢回的粮食、将阵亡者的遗体抬到一旁空地——数量不少,很多是在滩头断后和回撤途中被契丹追兵射杀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铅云,只有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呻吟和偶尔响起的一两声失控的哭泣,撕扯着紧绷的神经。
皇甫晖被两个沙陀老兵搀扶着,走到一旁坐下。他肩上、腿上又添了深可见骨的伤口,草草包扎的布条很快被鲜血浸透。他完好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中军大帐,又缓缓扫过营地中那些虽然依旧站立、但眼中光芒明显黯淡下去的士卒,最后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滩头,是拓跋老兵和许多兄弟永远留下的地方。他脸上那道疤,在暮色中像一道深刻的、流着血泪的沟壑。
刘山跟在皇甫晖身后,左臂的伤口崩裂得厉害,钻心的疼,可他恍若未觉。他怀里抱着拓跋老兵那柄缺口累累的弯刀,刀身上糊满了血和泥沙,沉甸甸的,像抱着一条尚未冷却的生命。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珠偶尔转动时,流露出的是一片近乎空洞的茫然和深不见底的悲恸。拓跋叔没了。那个教他骑马、教他射箭、在箭楼下分他肉干、在鬼哭峡前对他说“活着回来请老子喝酒”的老兵,永远留在了那片冰冷的海滩上。一起留下的,还有好多张熟悉的脸。
“清点完了。”王彦升踉跄着走过来,声音干涩得像沙石摩擦,“抢回来的粮食,两百八十七袋,大多是粟米,少量豆料。箭矢……只有十七捆,不到两千支。药品……几乎没抢出来。阵亡……三百零九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一百四十四人。轻伤……不计。”
每报出一个数字,周围的空气就凝固一分。两百多袋粮食,对数千人来说,最多能让每人多吃几口稀粥,撑不过三天。两千支箭,更是沧海一粟。而付出的代价,却是近五百条最精锐、最敢战的老兵性命。
“耶律挞烈……不会给我们时间消化这点粮食的。”张光翰望着北方契丹大营方向,那里炊烟袅袅,似乎比往日更加从容,“他吃了亏,折了人,没抢到大部分粮食,必定恼羞成怒。我担心……他最迟明天,就会有所动作。”
“江南第二批粮草呢?有消息吗?”皇甫晖哑声问。
“没有。”王彦升摇头,“按时间,应该已经出发了,但海上……谁知道会不会再遇到袭击。而且,江南那边……”他欲言又止。刘府大火和爆炸的消息,已经通过最紧急的渠道传了过来,虽然语焉不详,但足以让人心头发沉。后方不稳,粮道更加脆弱。
“先顾眼前吧。”张光翰深吸一口气,“粮食,立刻入库,派最可靠的人看守,统一分配。箭矢,集中管理。伤员,全力救治。阵亡将士……登记造册,等将军醒来,再行抚恤。另外,立刻加派双岗,多设暗哨,防止契丹人今晚袭营。告诉所有弟兄……”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让周围的人都听得到,“将军亲自带队,抢回了粮食!虽然不多,但够我们再多撑几天!江南的第二批,已经在路上了!仗还没打完,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谁要是怂了,垮了,对不住将军这一身伤,对不住死在滩头的兄弟!”
他的话,像一剂强行注入的猛药,暂时压下了营中弥漫的绝望气息。许多士卒抬起头,看向中军大帐,又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是啊,将军还活着,还为了他们去拼命抢粮。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先垮?
夜色,如同浓墨,缓缓浸染了荒原。野狐岭大营,灯火比往日多了些,却透着一种行将燃尽的、凄凉的明亮。
戌时 中军大帐
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赵匡胤被安置在铺位上,依旧昏迷。老郎中正在给他重新处理伤口。肩头那处最严重的创伤,因白天的剧烈颠簸和激战,再次崩裂,甚至有些发炎的迹象。腐肉被小心翼翼剔除,撒上最后的、从江南送来的珍贵药粉,用煮过的干净麻布重新紧紧包裹。赵匡胤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因为剧痛而不住地痉挛,额头上冷汗涔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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