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陆尘说完之后，黑袍老者沉默了。
不是那种被冒犯的沉默，也不是在酝酿怒意。
他只是坐在法阵残存的光纹中央，暗红色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盯着陆尘，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族是不是真的还站着。
九道天劫，他修行数千年从未见过有人能替别人扛完。
这不是帮忙，是逆天。
陆尘不仅扛了，还扛得干干净净，从头到尾没有让一丝天雷漏到他身上。
黑袍老者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笑声便从那个干瘪的胸膛里炸了出来。
那笑声不受控制。
不是化神期修士该有的那种收放自如的笑，是一个人被压了三千多年终于卸掉了背上那座山之后才会发出的笑。
笑声从黑色山峰的顶端向四面八方滚去，穿过稀薄的白雾，碾过焦黑的岩石，掠过那些刚刚从天劫余波中重新抽芽的古树，一直传到数百里之外。
青衣老者站在那道摇摇欲坠的青色光幕后面，听到笑声的瞬间，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那张总是懒洋洋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震动，嘴角那道随年龄长出来的弧度被硬生生拉平了。
“那小子竟然真的帮黑老鬼扛住了九道天雷。”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还没有完全消化掉的难以置信，“那可是积压了三千多年的天劫。”
麻衣老者站在他旁边，耷拉的眼皮底下那两团浑浊的瞳孔亮着光。
他没有倒吸凉气，没有瞪大眼睛，只是嘴角那道本来就往上翘的弧度又往上弯了几分。
他笑了，笑得比黑老鬼收敛得多，但那笑意是从皱纹深处渗出来的，每一道褶子里都藏着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
“陆小子果真是有些本事的。”
他顿了顿，将目光从黑色山峰的方向收回来，偏过头看了青衣老者一眼，“看来我妖族又可以延盛千年了。”
青衣老者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刚想说点什么，麻衣老者已经从他身侧掠过去了。
“接下来就轮到我了。”
话音落地的同时，麻衣老者的身形已经消散在了原处，只留下一道极淡的黄色残影被风吹了两下便散干净了。
青衣老者愣了一个弹指的时间，然后那张总是写满懒散的脸上终于绷不住了，眼中怒火一闪，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长虹紧追而去。
他知道麻衣为什么跑那么快。
他们都知道。
陆尘的条件是会变的。
帮黑老鬼之前，八十四条元婴蛟魂就能请动他。
帮黑老鬼之后，他的条件已经涨到了化神期蛟魂。
再拖一轮，天知道这个精明到骨子里的人族还会开出什么价码。
青衣老者在看到黑老鬼的天劫被扛住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后悔了。
如果当时在石床上他没有犹豫，没有把黑老鬼推出去当探路的石子，现在被麻衣抢在前面的人就是他。
两道遁光一黄一青，几乎是一前一后落在了黑色山峰的平台上。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陆尘和黑老鬼的交易已经完成了。
黑袍老者站在平台边缘，一只干瘦的手正用力拍着陆尘的肩膀，那力道大得陆尘的肩膀每次被拍中都会往下沉半寸。
黑老鬼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此刻根本不在意什么化神期修士该有的分寸。
“麻衣，这小子不错。”
黑老鬼转过头看着刚落地的那道黄色身影，声音里还带着方才大笑过后的余颤，暗红色的瞳孔亮得像两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炭，“真的很不错。”
他收回手，又拍了陆尘的肩膀一下，这一下拍的比之前都重，像是在拍一匹刚替他跑赢了生死局的千里马。
对他们这些在万妖谷里藏了数千年的老怪物来说，天劫消除的意义不是多活几天，是重新活。
困了几千年的笼子忽然打开了门，万妖谷外面的天地，从万妖荒域到中土大陆，从堕星海到大荒深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座城，他都可以重新用自己的脚去量一遍。
“我跟这小子的账已经清了。老子回去收拾一下就出去转转，在这鸟地方困了三千多年，早就待够了。”
他说完便化作一道黑风，从平台边缘直接刮了出去。
那黑风去势极猛，毫无留恋，卷得平台上的碎石都跟着飞出去几丈远。
他没有说再见，没有回头看一眼，甚至连那座他住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色山峰都没有多待片刻。
黑风撕裂白雾，在灰白色的雾气中犁出一条笔直的通道，通道两侧的雾气还没来得及合拢他便已经去得没影了。
麻衣老者和青衣老者站在原地，两双眼睛都盯着那道黑风消失的方向，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青衣老者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背在身后的手松了又攥，攥了又松。
麻衣老者的眼皮倒是还那样耷拉着，只是耷拉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些，遮住了大半瞳孔，遮不住里面那点藏都藏不住的羡慕。
那份羡慕直白而赤裸，没有任何遮掩也没有任何掩饰。
他们都活了太久，太清楚彼此心里在想什么。
困了几千年，谁不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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