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腰还在隐隐作疼,是昨夜趴井口拧阀门时抻着的,不重,却磨人。他抬手揉了揉腰,目光落在巷口的方向,那里,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开走了,可周启元留下的那股子威压,还在巷子里盘旋,像一层看不见的网,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
王大爷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过来,脚步依旧稳,只是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更显眼了。他在宁舟身边坐下,拐杖的铁底抵着石板,没说话,只是陪着他,看着巷子里的光景。
“人心开始晃了。”宁舟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是实话,也是事实。
王大爷点了点头,指尖摩挲着杖身,目光落在那些摆着水盆的门口,落在那些窃窃私语的人身上:“正常。穷日子能熬,苦日子能扛,就是这悬着的心,最磨人。”
“他们怕的不是水没了,是怕惹祸。”宁舟说。
“是啊。”王大爷叹了口气,“荣安里的人,大半都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跟官家掰过腕子,能撑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
两人都沉默了。阳光正好,水声潺潺,巷子里飘着饭菜的香气,可这份烟火气里,却藏着化不开的凝重。他们都清楚,这只是拆迁办的第一步棋,断水不成,必然会出阴招,而这阴招,十有八九,是冲着“人心”来的。
果然,没过晌午,巷子里就出了事。
先是住在巷尾的老李家,刚接满的一缸清水,突然变得浑浊起来,水里漂着细碎的泥沙,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拧开水龙头,流出来的水也是黄澄澄的,根本没法用。老李气得拍着水缸骂,说这水是被人动了手脚,骂着骂着,就把目光投向了巷中段,那眼神里的怨怼,明明白白。
紧接着,又有两户人家的水龙头出了问题,要么水流变得极小,滴滴答答的,要么流出来的水带着铁锈味,呛得人没法下咽。一时间,巷子里又乱了起来,有人忙着换水,有人忙着清理水缸,有人站在门口骂街,骂自来水公司不修管道,骂拆迁办阴魂不散,骂着骂着,那点原本就没散的猜忌,就被彻底点燃了。
“肯定是有人故意搞鬼!”有人扯着嗓子喊,“昨儿个刚开了阀门,今儿个水就出问题,不是拆迁办干的,还能是谁?”
“我看不一定!”另一个人接话,声音里带着点挑拨的意味,“说不定是咱自己人动了手脚,想让大家伙儿闹起来,好趁机逼着拆迁办松口!”
这话一出,巷子里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王大爷和宁舟的方向,有疑惑,有猜忌,还有点怨怪。那些原本感激他们的人,此刻也皱起了眉,心里的天平,慢慢往另一边倾斜。
宁舟的脸色沉了下来,指尖攥紧了那块石头,指节泛白。他知道,这是拆迁办的阴招,不是断水,不是断电,是挑唆离间,制造矛盾。他们不费一兵一卒,只需要在水管上做点手脚,就能让荣安里的人互相猜忌,互相怀疑,让这条原本抱团的巷子,生出裂痕。
这招,比明着的施压,狠得多。
王大爷缓缓站起身,拐杖在石板上敲了两下,笃,笃。
声音清越,沉稳,穿透了巷子里的嘈杂,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他没骂人,也没辩解,只是目光扫过那些面露猜忌的人,扫过那些浑浊的水缸,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笃定:“水出了问题,是管道的事,是有人想让咱们乱,想让咱们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荣安里的人,住了几十年,低头不见抬头见,别让外人看了笑话,别让自己寒了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巷口,眼底的锋芒一闪而过:“他们想让咱们散,咱们偏不散;他们想让咱们乱,咱们偏要稳。水浑了,就放干净,水流小了,就慢慢接。只要咱们的心齐,就没人能拿捏得住咱们。”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巷子里的躁动,也像一颗定心丸,压下了那些翻涌的猜忌。
有人低下头,脸上露出愧色——是啊,住了一辈子的邻里,怎么能因为这点事,就互相怀疑?拆迁办的人巴不得他们闹起来,他们怎么能遂了人家的愿?
有人默默转身,去清理水缸,去放掉浑浊的水,嘴里念叨着“王大爷说得对”,心里的那点疑虑,慢慢散了。
也有人依旧站在原地,眼神迟疑,可看着王大爷挺直的脊梁,看着宁舟沉静的目光,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宁舟也站了起来,走到巷尾的水管处,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管道的接口,指尖沾了点泥沙和铁锈。他抬头看了看管道的走向,又看了看巷口的方向,心里已然明了——这是有人趁清晨没人的时候,悄悄拧松了管道的接口,让泥沙渗进了水里,又堵住了几户人家的水管口,故意制造出“水被污染”的假象。
这不是难事,却是最诛心的算计。
他没声张,只是默默找来扳手,一点点拧紧了松动的接口,又清理了堵住水管的杂物。动作不快,却很稳,阳光落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青石板上,像一道坚实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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