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光短,辰时的日头刚爬过巷口的墙头,就带着几分温吞的凉。荣安里的青石板被夜霜浸得微凉,踩上去发滑,瓦檐的冰棱融了半截,垂在檐角亮晶晶的,风一吹,坠下来砸在石槽里,叮咚一声脆响,惊碎了巷子里晨起的静。
水龙头的清水依旧淌得稳,只是各家都把水流拧得细了些,怕再出变故,接水的盆罐在门口摆得整整齐齐,瓷的、铁的、塑料的,磨出了年月的包浆,盛着清凌凌的水,映着天光,也映着檐下的人影。巷子里的烟火气,比往日醒得迟些,没有了往日的喧闹,只有择菜的轻响、搓衣的慢磨、老人咳嗽的低哑,连孩子的笑闹都收了声,只远远地在院里跑,脚步声轻悄悄的,像怕惊扰了这巷子里绷着的那股心气。
74章的浮言碎语,像一阵过境的风,吹过了,就落了尘。那些轻飘飘的闲话,终究没在人心上刻下痕迹,反倒让荣安里的人,心贴得更近,手攥得更紧。猜忌的褶皱被慢慢抚平,摇摆的心思被渐渐定住,余下的,是一份沉下来的笃定,一份彼此照拂的温厚,还有一份藏在眉眼间的警惕——他们都清楚,浮言只是前菜,真正的寒凉,真正的算计,还在后头。
拆迁办的人,没再派暗探登门,也没再露过半分踪迹,巷口的黑轿车不见了,周启元的身影也没再出现,连贴在门楣上的那两张通知,都被风吹得卷了边,褪了色,看着竟有几分狼狈。可这份「安静」,比任何明枪暗箭都更让人心里发沉。
荣安里的人,都是吃过世事苦头的,最懂「静极生寒」的道理。越是风平浪静,越是藏着暗潮汹涌;越是悄无声息,越是酝酿着雷霆手段。他们知道,那些人不是罢休了,是在憋劲,是在换法子,是在等着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再往这巷子里,浇一盆彻骨的冷水。
这份警惕,不是惶恐,不是怯意,是吃过亏、上过当之后,磨出来的清醒。
巷口的早点摊,油锅的火比往日旺些,油条炸得焦酥,豆浆熬得滚烫,摊主老张的脸膛被烟火熏得通红,手脚麻利地忙活,嘴里却没了往日的闲话,只是偶尔抬头,扫一眼巷口空荡荡的路口,眉头微蹙,又很快舒展开。大军照旧蹲在摊边,只是不再怄气,不再攥着拳头骂街,手里捧着热豆浆,一口一口慢慢喝,眼睛却像鹰隼似的,盯着巷口的动静,但凡有生面孔路过,目光就凝住,直到看清是过路的行人,才缓缓松开来。
他的火气,慢慢沉成了底气;他的莽撞,慢慢磨成了沉稳。他知道,往后的日子,光靠一腔热血没用,要沉得住气,要守得住巷,要护得住人。他媳妇站在一旁,给他递上刚炸的油条,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是温热的,眼里也没了往日的忧忡,只轻轻说了一句:「家里的水缸都满了,米面也囤够了,别怕。」
一句「别怕」,抵过千言万语。荣安里的人,从来都是这样,不用轰轰烈烈的誓言,不用斩钉截铁的承诺,只是一句温软的话,一个踏实的眼神,就能让彼此的心,落了地,安了稳。
几个后生,不再扎堆凑在槐树下议论,也不再嚷嚷着要守巷口。他们分了班,白日里,有的帮着巷里的老人挑水买菜,有的帮着修修补补漏了的院墙、松了的门栓,有的去巷外的市集跑腿,帮着街坊捎带些米面油盐;夜里,就两两一组,悄无声息地巡着巷口,不张扬,不吆喝,只是借着路灯的微光,走一圈,看一眼,确认无事,就默默退回来。他们的年轻气盛,没了戾气,只余下赤诚的守护,像巷子里的青石板,沉默,却坚实。
巷中段的墙根,依旧是老人们的地界。只是今日,没人再聊陈年旧事,没人再闲话家长里短。他们围坐在一起,捧着热茶,眉眼间凝着几分沉郁,却也带着几分通透的笃定。老陈叔摩挲着手里的搪瓷缸,缸沿磨得发亮,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能让身边的人都听清:「这帮人,是想耗着咱们。耗得咱们心焦,耗得咱们手软,耗得咱们自己撑不住,主动松口。」
「耗得住咱们的人,耗不住咱们的心。」张大爷接话,拐杖敲了敲青石板,声响清越,「咱们在这巷子里住了一辈子,根扎在这,魂系在这,别说耗几个月,就是耗几年,也未必能挪窝。他们不懂,故土这东西,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王大爷坐在人群正中,依旧是那根磨得温润的木拐,脊背挺得笔直,鬓角的白发沾了点晨霜,却丝毫不显颓态。他听得认真,却很少插话,只是目光落在巷子里的光景上,落在那些后生忙碌的身影上,落在那些街坊踏实的眉眼上,眼底的温和里,藏着一份不动声色的力量。他心里清楚,这群老街坊,就像寒冬里的松柏,看着枝叶枯瘦,内里的根,却扎得深,熬得住霜雪,扛得住风寒。
宁舟没再坐在自家门槛上。他换了件厚实的外套,后腰的旧伤敷了药膏,虽还有些隐痛,却也能慢慢走动。他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踱着,从巷头走到巷尾,看一眼各家的门扉,摸一摸院角的冬青,跟路过的街坊点头问好,帮着老人提一提菜篮,替后生扶一扶松了的梯子。他的脚步很慢,很稳,眉眼沉静,没有半分焦躁,也没有半分倨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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