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能忘。”宁舟接过铃铛,指尖拂过冰凉的铜面,铜面上,还留着老张指尖的温度,“那时候,陈奶奶总说,我是闻着你家油条香长大的。她说,我三岁那年,第一次吃你家的油条,吃了整整两根,撑得直打嗝,还嚷嚷着要吃。”
“可不是嘛!”老张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暖意,像漾开的水波,“那时候,你小子吃油条,总爱沾着糖,吃得嘴角亮晶晶的,像个小花猫。陈奶奶看见了,就会从兜里掏出块奶糖,塞给你,说‘慢点吃,别噎着’。那时候的奶糖,金贵得很,陈奶奶自己都舍不得吃,全给你这小馋猫了。”
正说着,院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院里的宁静,是陈奶奶牵着小石头,慢悠悠地走了进来。小石头手里攥着一支毛笔,毛笔是陈奶奶给他的,笔杆是竹制的,笔尖沾着墨汁,在晨光里,闪着黑亮的光。他的小脸上,也沾着几点墨汁,像个小花脸,却一脸的认真,仿佛握着的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陈奶奶的胳膊上,挎着一个布包,布包是用蓝布做的,已经洗得发白,上面还补着几个补丁,里面装着一沓写满了字的宣纸,纸页上,是歪歪扭扭的“一、二、三”,那是小石头的手笔,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我就听见你们在念叨我。”陈奶奶笑着走进来,她穿着一身枣红色的棉袄,是街道办的小李送的,衬得她脸色红润,精神矍铄。她的目光落在那口铁锅上,眼里泛起一层怀念的光,像是想起了许多往事,“这口锅,我记得。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巷子里的路都冻住了,冰碴子有半尺厚。老张你顶着雪,支起了早点摊,用这口锅,炸了一锅又一锅的油条,给巷子里的街坊们送暖。那油条,香得哟,连雪都像是甜的。我记得,那天,我给你送了一碗热粥,你非要塞给我两根油条,说‘陈奶奶,天冷,吃根油条暖暖身子’。”
小石头好奇地凑到锅边,踮着脚,仰着小脸,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他伸出小手,想要摸一摸那口铁锅,却又缩了回去,生怕弄坏了这个“老古董”。他脆生生地问:“陈奶奶,这锅真的能炸出甜甜的油条吗?我也想吃甜甜的油条。”
“能啊。”陈奶奶蹲下身,摸了摸小石头的头,她的掌心很暖,带着一股子阳光的味道,“这锅里,炸的不是油条,是咱荣安里的情分。有了情分,油条自然是甜的。等会儿,让张爷爷给你炸一根,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老张闻言,笑得更欢了,他从竹筐里拿出一个面剂子,面剂子是他早上刚和好的,带着老面引子的香气。他把面剂子递到小石头手里,面剂子温温软软的,像一团棉花。“来,小子,爷爷教你揉面,等会儿,咱用这口老锅,炸一根属于你的油条。”
小石头接过面剂子,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学着老张的样子,把面剂子放在掌心,轻轻揉着,小脸绷得紧紧的,专注得可爱。他的小手胖乎乎的,揉起面来,动作有些笨拙,却格外认真。不一会儿,面剂子就被他揉成了一个圆圆的小球,他举着小球,跑到老张面前,得意地说:“爷爷,你看,我揉好了!像不像一个小皮球?”
老张看着他手里的面剂子,又看了看他脸上的墨汁,忍不住哈哈大笑:“像!太像了!我们小石头,真能干!”
宁舟看着眼前的光景,心里的暖意,像紫藤的藤蔓,一点点往上攀着。他想起卷二的冬夜,街坊们围在炭火边,说着迁建的事,眼里的不舍与期盼,像星星,闪着亮。那时候,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只知道,只要街坊们在一起,哪里都是家。那时候,陈奶奶摩挲着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老林擦着那个磨得发亮的药杵,柱子攥着那个玻璃弹珠,每个人的手里,都握着一段属于荣安里的记忆。
“陈奶奶,您的书画角,今儿有新学生吗?”宁舟问道,目光落在陈奶奶胳膊上的布包上,布包里的宣纸,还透着淡淡的墨香。
“有啊。”陈奶奶拍了拍布包,眉眼弯弯的,像藏着一汪春水,“街区里的新住户,送了孩子来学写字。还有几个年轻的姑娘,也来学,说喜欢毛笔字的墨香。昨儿,有个姑娘问我,荣安里的故事,我跟她讲了一上午,讲你爷爷栽紫藤的事,讲老林给娘熬药的事,讲你小时候,偷摘我家石榴的事。那姑娘听得入了迷,说‘陈奶奶,您的故事,比小说还好看’。”
“陈奶奶,您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宁舟的脸微微泛红,想起小时候的调皮事,忍不住笑了。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陈奶奶家的石榴树,长得特别好,每年夏天,都结满了红彤彤的石榴。他嘴馋,趁着陈奶奶不注意,偷偷爬上树,摘了一个最大的石榴,结果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石榴没吃着,还摔破了膝盖。陈奶奶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非但没骂他,还赶紧回家拿了药膏,给他抹在膝盖上,说“傻小子,想吃石榴,跟奶奶说,奶奶给你摘,爬树多危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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