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过后,荣安民俗文化街区的清晨总裹着一层薄霜,青石板路被冻得发脆,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老物件在低声诉说着岁月的故事。巷口的香樟树落了满地的黄叶,被晨风吹得打着旋儿飘,有的粘在“老苏记修鞋摊”的竹帘上,有的落在“荣安手作皮具店”的橱窗边缘,像铺了一层碎金,把清冷的晨色衬得暖了几分。
苏石头天不亮就起了床,揣着父亲留下的那把牛角锥,踩着霜露往店里走。霜花沾在他的裤脚管上,走几步路便化成了细碎的水珠,濡湿了布料。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粗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布满薄茧的手腕——这是父亲当年常穿的样式,自打铺子开张,他便日日这么穿,像是能从粗布的纹路里,摸到父亲当年握着锥子、低头补鞋时的温度。
修鞋摊的老木桌擦得锃亮,嵌在桌面的铁板被岁月磨得泛着冷光,却一尘不染。锤子、鞋钉、补鞋胶、皮革保养油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最显眼的位置,单独放着那把牛角锥。锥柄被父子两代人的手磨得光滑透亮,泛着淡淡的琥珀色,锥尖依旧锋利,对着晨光看过去,能映出一道细细的亮线。苏石头坐下,先从抽屉里摸出一小罐核桃油,用棉布蘸着,细细地往锥柄上擦。这是父亲教他的规矩——老工具得养,养好了才听话,才能缝出最平整、最结实的针脚。擦完油,他又拿起锥子,对着光晃了晃,像是在和老伙计打了个招呼。
“石头哥,早啊!”王建军的大嗓门从巷口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他扛着一卷红绸,脚步咚咚地跑过来,身后跟着宁舟,手里捧着个红漆木牌,木牌上的金粉在晨光里闪着光。“今儿个有贵客来,咱给铺子添点喜气!”
苏石头抬头,放下手里的牛角锥,笑着起身:“建军弟,宁舟,你们这是弄啥?大清早的,还带这么些东西。”
“是许晴和林默昨儿个特意跟我们说的,”宁舟把红漆木牌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伸手拂去上面的浮尘,露出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匠心传承,“这字是陈奶奶写的,刻了一整夜才完工。他们说,最近来荣安里的游客越来越多,好多都是冲着你的老手艺来的,得给铺子撑撑门面,让更多人知道咱荣安里的匠心。”
王建军手脚麻利得很,三两下就把红绸系在了修鞋摊和皮具店的门框上。红绸迎风飘着,在青灰的屋檐下格外惹眼,给这寒露时节的清冷晨色添了几分热闹。“还有件大事,”他压低了声音,凑到苏石头耳边,神神秘秘地道,“昨天许晴接到个电话,说是城里‘臻品阁’的老板,想请你去修个包。那包据说还是限量款,送了好几家奢侈品养护店,人家都不敢接,怕修坏了赔不起,最后听人说荣安里有个老手艺修鞋匠,活儿地道,这才找上门来。”
苏石头愣了愣,手里的核桃油瓶子晃了晃,几滴油星溅在粗布褂子的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奢侈品?”他皱着眉,伸手摸了摸桌上的牛角锥,“我这辈子就修过布鞋、皮鞋、运动鞋,那些花里胡哨的奢侈品包,我没修过。再说了,那些包都是机器缝的,针脚细密得跟筛子眼似的,跟咱手工修鞋的手艺,怕是不一样。”
“试试呗,石头哥!”宁舟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鼓励,“人家说了,不差钱,就是看中你这祖传的老手艺。再说了,咱也能让老手艺见见世面,说不定还能吸引更多年轻人来学呢。总不能让这牛角锥,一辈子只用来缝鞋底吧?”
苏石头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牛角锥,心里像是揣了个秤砣,沉甸甸的。父亲当年说过,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可真要让老锥子去碰那些洋玩意儿,他心里还是没底。
正琢磨着,巷口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上的霜花,发出沙沙的声响。车门打开,下来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连袖口的纽扣都透着精致。他手里捧着个银色的精致皮箱,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巷子里的宁静。
“请问是苏石头师傅吗?”男人走上前,递过一张烫金名片,声音温和有礼,“我是‘臻品阁’的老板,姓周。久仰您的手艺,知道您是荣安里祖传的修鞋匠,活儿地道,今天特地登门拜访,想请您帮个忙。”
苏石头接过名片,指尖有些发紧,名片上的字烫得手心微微发烫。“周老板,您客气了。”他指了指修鞋摊旁的竹椅,“坐吧,喝碗绿豆汤?刚熬的,放了冰糖,解解乏。”
周老板却没坐,只是小心翼翼地打开手里的皮箱。皮箱里铺着柔软的丝绒,丝绒上躺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包的皮质细腻得像婴儿的皮肤,五金件泛着哑光的金,一看就价值不菲。只是包口的缝线崩开了一道口子,约莫两寸长,边缘的皮料也有些磨损,露出了里面的衬布,像是一块美玉上沾了瑕疵。“这包是我太太的心头好,”周老板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心疼,“是去年在国外拍卖会上拍来的限量款,全手工制作的,国内没几个同款。前几天她不小心把包刮在了栏杆上,送了好几家养护店,人家都说不敢接,怕修坏了破坏了原有的工艺。后来听朋友说,荣安里有位苏师傅,手艺是祖传的,针脚细,心思巧,这才冒昧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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