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于来时的整军经武、风雪兼程,班师回军的队伍显得从容许多。旌旗依旧招展,甲胄依然鲜明,但队列间少了那份绷紧的肃杀,多了几分功成之后的松弛。朱棣端坐马上,玄色大氅在塞外渐暖的春风中微微拂动,他也有了更多余暇,真正用双眼去领略这塞外粗犷而瑰丽的苍茫天地。
班师第四日,前方斥候来报,二十多里外便是归化甸。晋王朱棡遣人来与朱棣商议,欲在此处扎营休整一日。朱棣自无不可。午后时分,大军抵达归化甸。此处地势平缓,傍着一条已开始解冻、潺潺流淌的溪流。队伍刚刚开始安营扎寨,便听得前军有些士卒发出低低的惊叹。
朱棣策马近前查看,只见阳光照耀下,溪畔一片广袤的砂石地上,竟闪烁着星星点点、五彩斑斓的光泽。他翻身下马,走近细观,脚下沙石之中,混杂着无数或大或小的美丽石块。有的温润如琥珀,有的纹路斑斓似玳瑁,有的殷红如玛瑙,有的碧绿若翠玉,更有莹白赛雪、漆黑如墨者。这些石头历经千万年风沙流水磨蚀,表面光滑润泽,在日光下折射出迷人光彩。
“殿下,您看这个!”徐增寿弯腰捡起一块鸡蛋大小、通体赤红夹杂金色纹路的石头,兴奋地跑过来。
朱棣接过,对着阳光看了看,赞道:“成色极好,倒是如同玛瑙一般。”他目光扫过这片河滩,心中微动。同行将士中,已有不少喜好此道者按捺不住,纷纷下马,在砂石间弯腰寻觅,将中意的美石纳入怀中,当作此行塞外的纪念与玩物。
傅友德与赵庸等老将倒还矜持,只笑看着年轻军士们嬉笑寻觅。曹兴捡了块黑亮带金星的石头在手里掂量,对孙恪笑道:“这玩意儿,带回给我家那小孙子,准比什么糖人面人稀罕。”
朱棣看着这片热闹景象,嘴角微扬。忽然,他想起徐仪华来。她自幼生长在金陵、北平这等繁华之地,所见多是精巧雅致的园林器玩,何曾见过塞外这等天地造化、未经雕琢的天然瑰宝?若是她在此,定会欢喜地提着裙角,在这片宝滩上细细寻觅,为每一块独特的石头惊喜低呼。
想到这里,朱棣心中一片柔软,竟也撩起战袍下摆,蹲下身来,目光在砂石间逡巡。他挑选得颇为用心,既要色泽别致、纹理有趣,又要大小适中、形状可人,便于携带把玩。一块形如幼兔的玛瑙石,一枚透着淡淡紫气的玉石,几颗纹路似山水云雾的斑斓石子……他一一拾起,用手巾细心拂去沙尘。
“殿下也爱此道?”傅友德不知何时踱步过来,见状笑问。
朱棣将挑好的石头用手巾包好,站起身,坦然笑道:“王妃素喜这些天然趣物。塞外这等风光,她无缘亲见,带些石头回去,也算让她略窥天地之奇。”言语间,思念之情自然流露。
傅友德捋须点头:“王妃雅致,殿下有心。”眼中颇有赞许之意。
朱棣将手巾包递给一直安静侍立在侧的马三保:“仔细收好,莫要磕碰了。”
“是,殿下。”马三保双手接过,恭敬放入随身行囊。
又过了几日,大军行至临近玉雪冈地界。这一日,经过一处极为开阔平缓的大山坡,视野豁然开朗。朱棣勒马坡顶,极目远眺,但见天地相接处,横亘着一列绵延山脉。其中有一峰,于众山环抱间卓然独立,峰形秀拔峻峭,山势走向竟似人拱手作揖,仪态恭然,在苍茫天穹与无垠草野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奇醒目。
朱棣看得有趣,心中称奇,便唤来随行在侧的乃儿不花,扬鞭指向那独耸之峰:“太尉,可知那是何山?形态颇有意趣。”
乃儿不花顺着朱棣所指望去,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敬畏与熟悉的神情,用已流利许多的汉语答道:“回殿下,那是‘赛罕山’。在我们蒙古语里,‘赛罕’便是‘好’、‘美丽’的意思。汉语大约可译作‘好山’或‘美山’。”
“赛罕山……”朱棣品味着这个名字,又仔细端详那山形,“果然山如其名。看它孤峰揖礼,倒是谦谦君子之态。”
乃儿不花却压低了些声音,神色添了几分郑重:“殿下有所不知,此山在草原上颇有些神异传说。山势虽美,内里却人迹罕至。老辈人说,此山有灵,不喜凡人惊扰。一旦有人试图攀爬深入,往往顷刻间便会招来风雷骤变,暴雨冰雹突降,寻路极难。故而我部族骑兵往日游牧至此,也多只远观,很少贸然登临。”
“哦?竟有此事?”朱棣闻言,兴趣更浓,复又凝视那云雾缭绕的山峰片刻,才缓缓道,“天地造化,钟灵毓秀,生出些非常之理,也不足为奇。既如此,便让它继续保有这份静谧吧。”他并非一味猎奇冒险之人,对自然怀有适当敬畏,亦是王者应有之度。
乃儿不花见朱棣听得认真,且言语间对草原风物传说并无轻视之意,心中好感又增几分。这位年轻亲王,能征善战,处事果决,却也有静观山水、细听传闻的雅量与好奇,与那些要么倨傲、要么只知砍杀的将领颇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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