闰四月初一,应天府皇宫武英殿,朱元璋展阅着朱棣遣内侍海寿星夜送来的那一封密奏。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时而停顿,时而微颌。
奏章中,燕王将雪夜力排众议、果断奔袭迤都、遣观童晃忽儿冒险劝降、连日宴饮软化乃儿不花、乃至最后关头稳住因晋王突如其来而惊疑的降众等情状,叙述得条理清晰,细节宛然。其间虽不忘提及晋王大军后至的“威慑之效”,亦推功于观童、晃忽儿等人,然则谁是首倡、谁为主功,已然分明。
朱元璋放下密奏,又拿起此前晋王那份联名捷报,两相对照,默然片刻。深谙军政、洞悉人心的皇帝,当下便明了这北征之功,究竟孰轻孰重,其间又有怎样的波折与角力。
初二日,诏令下:遣户部运钞一百万锭赐予燕王朱棣。这份赏赐的数额,与之前赐予晋王的一般无二,然其时机与意味,朝中明眼人皆能品味三分。
初三日,更详细的安排接连发出:诏晋王朱棡,留山西、河南并护卫马步军,驻于天成、白登等处操练,不时往来阅视,其定远侯王弼等公侯悉遣还京师;诏燕王朱棣,将征进军马留于上都或兴和、兴州,度其宜处置,命都督都指挥总率屯驻,常往来阅视,其公侯亦尽数遣还;诏齐王朱榑率护卫还其国,其山东属卫军马,命都指挥蔺真统领,仍听燕王节制;诏颍国公傅友德,以故元降将乃儿不花部众悉徙入关内,将其将校送至京师,另赐战袄、袭衣。
当这些旨意送达时,晋、燕二王早已再次分兵,晋王已率其本部军马折返山西。朱棣于军中接到赏赐钞币的旨意,那一百万锭的厚赏随之押运而至。面对堆积如山的钱钞,朱棣并未流露过多欣喜,只平静谢恩。待宣旨官员离去,他即刻召集傅友德、赵庸等公侯,以及此战中奋勇立功的各级军官、士卒代表。
“此番北征,赖陛下天威,亦仗诸位将士用命,方得克竟全功。”朱棣目光扫过帐中诸人,“陛下厚赐,本王不敢独享。这些钞币,当分赏有功之臣,以酬沙场辛劳,以彰朝廷恩德。”
他令记功官按簿册,将一百万锭钞币公平分赏下去。自傅友德等公侯大将,至普通斩获敌首的士卒,皆有所得。众人愕然之余,无不感激涕零。他们深知,燕王殿下立下大功,已得圣心,此赏实为陛下对燕王功绩之肯定。而殿下竟能毫不吝惜,悉数分与众人,此等胸襟气度,如何不令人心折?帐中“谢殿下恩典”、“誓死效忠”之声,此起彼伏,真情涌动。
朱棣坦然受礼,心中明澈:他的功劳,父皇看到了,明白了,这就够了。身为镇守一方的藩王,他并不缺这些金银,借此厚赏将士,既合父皇“与将士同甘苦”的训导,又能收揽军心,彰显仁德,一举数得。
至于皇帝急令所有公侯即刻回京,确实令人稍感意外,大明兵将分离之策虽是常态,但此番胜后立即如此急切地召回所有高公侯,不免引人遐思,却也无人敢质疑圣意,众人皆默默整装,准备奉诏南返。
皇帝诏令中,并未提及让徐增寿立即返京。朱棣体察此意,便令他随行返回北平休整。徐增寿经历此番塞外历练,眉宇间褪去不少青涩,添了几分刚毅,对姐夫更是敬服有加,自是恭敬领命。
朱棣在接近北平时,在行帐中沐浴一番,洗去一路风尘,换上锦绣袍服,这才由闻讯郊迎的北平诸司官员簇拥着浩浩荡荡迎入城中。
城中百姓闻得燕王凯旋,早已夹道欢迎,欢呼之声不绝于耳。朱棣端坐马上,向沿途百姓颔首致意,面色沉静,心却早已飞向了王府深处。行过一段路程,二人分道,徐增寿带着亲兵回徐府,朱棣则径直回到燕王府。
入王府,至承运殿,接受北平官员和王府属官朝见道贺。一系列礼仪虽不可或缺,此刻于他而言,却觉得无比漫长。
好不容易礼毕,朱棣几乎是步履生风,径直向延春殿而去。
延春殿廊下,一道窈窕的身影已不知伫立等候了多久。徐仪华身着淡雅衫裙,乌发轻绾,晚风拂动她裙摆与鬓边碎发,目光紧紧望着殿前通路的方向。
当朱棣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时,徐仪华的眼眸瞬间被点亮,急急向前迎了两步。
朱棣远远便看见了她,脚下步伐更快,几乎是小跑着上了台阶。他来到她面前,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刻入眼底。随即,一如以往无数次重逢那般,他伸出有力的臂膀,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
“四哥!”徐仪华低呼一声,却并未挣扎,只是顺从地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胸前。她感受着他怀抱的坚实与温暖,这两个多月来的担忧、思念、孤寂,仿佛在这一刻都被这拥抱驱散。
朱棣抱着她,大步走入殿内。殿内已掌了灯,光线柔和,一张八仙桌上已摆好了晚膳并一壶温好的酒。
他将她轻轻放在椅子上坐好,自己也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始终未离她面容。“瘦了些。”他伸手,用指腹轻抚过她的脸颊,眉头微蹙,“可是牵挂太过,未曾好生用饭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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