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色阴沉如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崔羡摒去了车轿,抬着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缓缓行走在青州城死寂的街道上。
凌风与燕云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三步之遥,如同两道紧绷的影子。
往昔繁华喧闹的街市,如今已是一片凋敝破败的景象。
商铺紧闭,招牌歪斜,落叶与废纸在寒风中打着旋儿。
空气中除了熟悉的焦糊味,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死亡与绝望的腐朽气息。
街巷深处,隐隐传来压抑的、断续的哭泣声,像钝刀子割在人的心口,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
崔羡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掠过那些贴着封条、门口撒着刺目石灰的屋舍,掠过角落里蜷缩着的、目光呆滞的幸存者,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一处临时搭建的、规模最大的隔离收容所外围。
这里原是城西一处废弃的营房,如今被匆忙改造成了收容瘟疫病患的地方。隔着简陋的篱墙和重重把守的兵丁,也能感受到里面传来的、令人窒息的痛苦气息。
凌风上前,沉默而迅速地取出一个用多层粗布浸过药汁后晒干的简易面罩,动作熟练地为崔羡戴上。
崔羡任由那带着苦涩药味的粗布覆盖口鼻。他的目光,越过了篱墙,直直投向里面——
简陋的草席铺在地上,一个挨着一个,上面躺着许多面色灰败、神情痛苦的人。
有些人已经一动不动,任由苍蝇在身旁飞舞。有些人还在微弱地呻吟,胸口剧烈起伏。
几个穿着同样简陋防护的郎中模样的人,在其中穿梭,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无力,手中的药箱早已空空如也。
而在一个角落,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正紧紧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小小身躯,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如同受伤母兽般嘶哑而绝望的呜咽。那包裹露出一角,是一只青紫的、属于孩童的、早已失去生机的小手。
那母亲的哭声并不响亮,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刺穿了崔羡耳中的面罩,直抵他的心脏最深处!
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遥远的、被梦魇缠绕的童年。
同样是绝望的哭喊,同样是肆虐的瘟疫,同样是孤立无援、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在痛苦中一点点失去温度……
当年,他的父母,是否也曾这样无助地躺在某个角落,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救援?
是否也曾有人,像眼前这位母亲一样,抱着他们的孩子,悲痛欲绝?
那个念头——那个他一直强压着、回避着、用理智和愤怒包裹着的可怕念头,如同潜伏的毒蛇,在这一刻猛地昂起了头,吐出了冰冷而尖锐的信子。
作为青州的父母官,他肩上扛着的,是这满城百姓的身家性命。
他一直在赌,赌萧岐的奇兵,赌朝廷终究会察觉异常,赌一线渺茫的生机……
他用这些“可能”的未来,作为支撑自己与魏英对抗下去的理由。
可是,眼前这些正在飞速消逝的生命呢?
这些在痛苦中挣扎、在绝望中死去的百姓呢?
他们等不及那些“可能”了。
他们需要的,是此刻、立刻、马上就能到来的药材和生机!
魏英的陷阱阴毒吗?
阴毒至极!
那阉狗毫无信义,他崔羡若死,青州很可能依旧得不到救援,甚至下场更惨。
但是……万一呢?
万一魏英为了尽快了结此事、消除后患,真的会解开封锁,送来药材呢?
哪怕只有一成、半成的可能……
用他崔羡一人的性命,去换取这成千上万正在眼睁睁死去的百姓的一线生机……
这交易,值不值得?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城墙。极度的痛苦与挣扎将他撕裂——
一边是身为士大夫的尊严、对阉党绝不妥协的信念、以及对爱妻的眷恋不舍。
另一边,则是眼前活生生的、正在大片大片死去的子民,是那位母亲怀中冰凉的小手,是深植于他骨血之中、因父母惨死而对瘟疫受害者无法磨灭的同理心与责任感。
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是向最邪恶的势力屈服。
可……“父母官”三个字,此刻重如泰山,压得他几乎要窒息。
难道真要为了一个“可能”更坏但尚未发生的未来,就眼睁睁看着“现在”这成千上万的百姓,因为缺医少药而悲惨地死去吗?
每拖延一刻,篱墙内就可能有更多的人停止呼吸。
那位母亲的哭声,或许很快就会变成更多母亲的哭声。
崔羡站在原地,隔着粗布面罩,一动不动。
只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收容所内的惨状,瞳孔深处,仿佛有两股巨大的力量在疯狂地拉扯、撕咬,翻涌着无尽的痛苦、挣扎,以及……一丝逐渐清晰、却让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决绝。
凌风和燕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僵直的背影,感受到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近乎崩溃边缘的沉重与寒意,两人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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