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羡出殡那日，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青州城，仿佛苍穹也在为这位年轻的知府披上最后的哀纱。
风停了，连惯常的呼啸也偃旗息鼓，只剩下一种几乎凝滞的寂静，笼罩着整座尚未从瘟疫与悲痛中恢复过来的城市。
辰时刚过，府衙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洞开。
八名身着素服、臂缠黑纱的精壮衙役，抬着那具黑沉沉的棺椁，步伐整齐地迈出大门。
棺椁之上，覆盖着代表朝廷命官身份的青色罩幡，上面用银线绣着简单的云纹，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微冷的光泽。
冯年年一身重孝，在凌风和燕云一左一右的护卫下，跟在棺椁之后。
她脸色苍白如纸，眼眶红肿，嘴唇紧抿，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身影在宽大的麻衣下显得异常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再后面，是府衙所有属官、衙差，以及闻讯自愿前来送行的士绅代表，人人缟素，面色沉痛，队伍沉默地延伸。
当送葬的队伍刚刚拐出府衙前街，踏入青州城的主干道时，眼前出现的景象，让抬棺的衙役脚步都不由得为之一顿——
长街两侧，早已黑压压地跪满了人。
成千上万的百姓。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穿着最朴素的衣服，面容悲戚。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他们自发地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汇聚而来，沉默地守候在这条崔羡生前曾无数次走过的街道旁。
当棺椁出现的那一刻，如同被无形的波浪推动，黑压压的人群，沿着长街，一片一片地、如同风吹麦浪般，无声地跪伏下去。
额头触地，脊背弯曲，向这位为他们而死的父母官致以最高敬意的弧度。
没有震天的哭声，没有喧哗的挽歌，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悲恸，弥漫在空气中，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
街边，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稚童，被母亲紧紧牵着手，也懵懂地跟着跪了下来。
他太小了，还不明白死亡的含义，也不理解这满街肃穆与悲伤从何而来。
他好奇地仰起小脸，看着那缓缓移动的黑色大盒子，又看看周围伏地不起的大人们，终于忍不住，扯了扯母亲的衣袖，用稚嫩的声音，小声地问道：
“娘……那大黑盒子装的是什么呀？为什么大家都跪下了？”
母亲身体猛地一颤，连忙伸手紧紧捂住孩子的嘴，仿佛怕这童言无忌冲撞了什么。
这一刻，她自己眼中的泪水，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线的珠子，滚滚而下，顺着她憔悴的脸颊，滴落在孩子细软的头发上，也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低下头，将脸贴着孩子的发顶，颤抖着在她孩子耳边，也是在自己心中，重重地刻下：
“是……让咱们……能活下去的人。”
这句话，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却仿佛蕴含着这座城市最沉重的记忆与最卑微的感恩。
棺椁在无数沉默的跪伏中，缓缓前行。
纸钱被沉默地抛洒，如同逆飞的雪花，在凝滞的空气中飘荡，落在人们的肩头，落在青石板上。
送葬的队伍，在这无声的哀悼长廊中，缓慢地移动着，最终消失在长街的尽头，朝着城外的墓地而去。
长街两侧，人们依旧久久跪伏，不愿起身，仿佛要用这种最虔诚的方式，送他们心目中的青天老爷最后一程。
雪，又悄悄开始飘落，覆盖着街道，覆盖着跪伏的人群，也试图覆盖那刚刚远去的沉重足迹。
但，有些东西，是冰雪也无法掩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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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结束后的府衙后院，依旧笼罩在一片素白与哀伤之中，只是那震天的悲恸已渐渐沉淀为一种更绵长的寂静。
孟言知道自己该返回临海县了，王知县给予的假期已经没了。崔羡的身影虽已入土为安，另一个人的身影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沉甸甸地压着，让他迈不开离去的脚步。
冯年年以后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如同藤蔓，缠绕着他的思绪。
他知道，此刻开口，确有趁人之危之嫌。
崔羡尸骨未寒，他便觊觎其遗孀，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可是……
一种强烈的不甘与一种近乎本能的预感攫住了他——此时若退却，或许这辈子，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
犹豫再三，那股不甘终究战胜了迟疑。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准备去寻冯年年，做一次或许冒昧，却必须的试探。
巧的是，他刚走到后院一处连接东西跨院的月亮门拐角，便与他要寻的人不期而遇——
冯年年正从另一侧缓缓走来。
她依旧是一身素白，衣裙简洁，除了发髻间簪着一朵以白绢制成的花朵，再无任何珠翠点缀。
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淡淡地洒在她身上，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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