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窗纱微亮。
冯年年从沉睡中醒来。
思绪回溯,昨夜最后的印象好像是她靠在萧岐的怀中……他身上清冽的草木气息,手臂揽过她肩头的温度,还有他低沉嗓音在耳边说的那句“睡吧”。那之后,便是前所未有的、无梦无惊的黑暗,将她温柔吞没。
她撑着坐起,身侧床榻平整微凉,早已无人。
若不是鼻尖若有若无地萦绕着那股独属于他的气息,她几乎要以为昨夜种种,不过是自己久违安眠中的一个幻梦。
她起身梳洗时,指尖触及温热的水,才觉出几分真实。
铜镜中的人影,眼下淡青稍褪,久违地透出些润泽来。
前厅偏厢,早膳时辰刚过不久,异动便起了。
起初只是二房的堂叔捂着肚子匆匆离席,步履微乱。
接着,如同推倒了无形的骨牌,席间几位崔氏长辈相继面色微妙,腹中雷鸣隐隐可闻。
不到半个时辰,原本还算体面的早茶场合,已是一片狼藉。
仆役们低着头,捧着铜盆、热水、干净布巾,在回廊与厢房间疾步穿梭,面色恭谨,目不斜视。
门扉开合间,泄出几声压抑的呻吟和恼怒的低斥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三叔公脸色蜡黄,捂着腹部,额上虚汗涔涔,声音都弱了三分,却强撑着威严,“定是吃食不洁!去,叫你们主母来!”
管事嬷嬷垂首,语气恭敬得不带一丝波澜:“回舅老爷的话,夫人昨夜思虑过甚,晨起便头疼不适,刚服了安神汤歇下,实在无法见客。已遣人去请城中最好的大夫来为各位诊脉。”
“你!” 三叔公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由黄转青,却因腹中又是一阵绞痛,再说不出整话,只能被仆从搀扶着,踉跄回房。
白日便在反复的更衣与请医问药中混乱度过。
好容易腹中稍安,众人筋疲力尽,草草用了些清粥,早早便想安寝。
谁知,入夜才是另一番折磨的开始。
先是皮肤莫名发紧,继而细微的刺痒从脖颈、手腕、腰腹等处钻出,初时如蚊蚋叮咬,尚可忍耐。
待到夜深人静,那痒意便化作万千细针,沿着毛孔游走,愈挠愈烈,直钻到心里去。
抓挠的窸窣声在各间客房响起,混合着翻身叹气、拍打床褥的动静,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烛火次第点亮,映出一张张烦躁不堪、睡意全无的脸,颈间臂上已浮现道道红痕。
“反了!真是反了!”
次日,几位长辈顶着乌青的眼圈,脚步虚浮地聚到一处,声音嘶哑,怒火中烧,“这府里定然有人作祟!去,把冯年年叫来!今日非要问个明白!”
回应他们的,依旧是昨日那管事嬷嬷。她立在廊下,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丫鬟,语调平直如背书:“夫人身子未愈,大夫嘱咐需静养,不宜打扰。各位长辈若有需求,尽管吩咐下人。”
接连几日,皆是如此。
府衙膳食看似精致,入口却总有些说不出的滋味,饭后不久腹中便隐隐不适。
夜间那无名痒症准时来袭,虽不致命,却将人熬得精神涣散,眼窝深陷。
请来的大夫,把脉后无不捋着胡须,说是水土不服、肝火郁结,开些不痛不痒的方子。
崔氏族人原本的趾高气扬,在接连不断的小意外和主母始终抱病的闭门羹中,逐渐消磨殆尽。
他们互相抱怨,气氛一日比一日低迷。
终于,在一个同样没睡好的清晨,三叔公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扶着酸软的腰,哑声对众人道:“罢了,此地……不宜久留。我等年事已高,经不起这般折腾。收拾行李,午后便去向主人家辞行。”
消息递到冯年年院里时,她的目光正对着一碟新做的杏仁酥。
丫鬟话音落下,冯年年拈着酥饼的手顿了顿。
她缓缓将酥饼放回碟中,拿起绢帕,细细擦了擦指尖,动作慢条斯理。然后,抬起眼看向窗外。
窗外,连日阴霾的天空,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隙,金白色的天光泼洒下来,照在廊前因积雪融化格外湿润的青石板上,亮得晃眼。
她没说话,只唇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像是冰面裂开第一丝春痕。
她心中那块沉甸甸压了多日的巨石,倏然松动、滚落。
“午膳,”她开口,声音平和,“让厨房添一道火腿鲜笋汤,再要一碟蟹粉小笼。”
语毕,她挥手遣退下人,走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润的空气。
那草木气息似乎早已散尽,可此刻回忆起来,却依然清晰。
萧岐……
这厮,阴招倒是真多。连素来难缠、惯会拿辈分压人的崔氏,竟也被他这般精准拿捏住七寸,折腾得毫无还手之力,只得灰溜溜败走。
她望着远处天际逐渐扩大的晴光,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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