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岐走到床榻边，在那张小巧的绣凳上坐下，身姿依旧挺直，目光落在冯年年面前小桌的食物上，用眼神示意她可以用了。
见她只是直愣愣地看着自己，迟迟不动筷，他以为她对这过于清淡简单的吃食不喜，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放缓了声音解释道：“我问过医嘱，说刚生产完的妇人，脾胃虚弱，气血耗损，先得吃这些稀软温热之物，才好协助化瘀生新、扶助元气。你若不爱吃，多少也用一些，待明日再换些合你口味的。”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算不上温柔，却字字句句都透着周全与关切。
冯年年没有去看那粥水，只是仔细端详着他的神情。
那惯常笼罩着寒霜的脸上，此刻虽无太多表情，却也寻不到半分之前的怒意与受伤。
他甚至……还在替她考虑着医嘱和明日。
这般细致，这般妥帖，仿佛之前被她刺伤的事从未发生过。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酸涩瞬间弥漫开来。她鼻尖一酸，视线立刻就模糊了，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在眼眶里打转，泫然欲滴。
萧岐心中猛地一跳。
他看着她陡然泛红的眼眶和那将落未落的泪珠，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抬手，像之前擦拭她额头的汗水一样，替她拭去这惹人心疼的湿意。
然而，指尖刚动，便被他强行遏制住，五指微微收紧，攥成了拳，指节有些发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安抚：“别哭。”
他顿了顿，想起医婆的叮嘱，又补充道，“大夫说了，你现在切忌落泪，伤眼。”
冯年年扁了扁嘴，像是被他的话劝住了，又像是被他那小心翼翼的语气熨帖了，听话地眨了眨眼，努力将泪意逼了回去。
只是那双水洗过的眸子，依旧湿漉漉、亮晶晶地，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里面漾着一丝依赖和……娇憨。
然后，几乎是不受控制的，一句带着鼻音的、软糯的、全然不似她平日清醒时语气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我要你喂我吃。”
话一出口，冯年年自己先愣住了。
意识回笼的瞬间，巨大的羞窘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倏尔低下头，恨不得将自己藏进被子里。
她今天是怎么了？
怎么尽说些不过脑子的事！
她竟然……竟然在跟他撒娇？！
萧岐也怔住了。
他端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冷峻面容，仿佛没听清，又仿佛听清了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双深邃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低垂的、露出一点通红耳尖的侧脸，里面有什么情绪在剧烈地翻涌、碰撞，最终归于一片近乎空白的惊愕。
冯年年等了半晌，没听到动静，也没感觉到他的动作。
羞恼的情绪如同野草般疯长，瞬间压过了最初的羞怯。
她不由抬起头，脸颊一片嫣红，也不看他，只冲着桌上的汤勺努了努嘴，意思再明显不过。
萧岐这才像是被她的动作惊醒，蓦然回神。
他面上依旧竭力维持着平静，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变色，可内心深处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方才她还那般戒备躲闪，之前更是突然刻意疏离，拒他于千里之外……现下，怎会……怎会突然像是换了一个人？
冯年年见他还是跟个木头人似的杵着不动，耳尖的红晕蔓延到了脖颈，那股子羞恼混合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让她索性豁出去了。
她故意鼓起腮帮子，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点蛮不讲理的娇蛮：“你不喂，我就不吃了。”
真是女人心，海底针。方才还泪眼婆娑，转眼就能理直气壮地耍赖。萧岐瞧着她这副生动鲜活的模样，心头最后那点疑虑和冰冷，也被这突如其来、全然陌生的待遇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定了定神，强行压下心中翻涌如沸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再犹豫，伸手拿起勺子。动作有些生疏，甚至略显僵硬，这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
他舀起一勺温热的红糖卧蛋水，小心地递到冯年年嘴边，担心洒了，手臂稳得像握着刀柄。
冯年年看着他这如临大敌般却又异常认真的动作，眉眼瞬间弯了起来。
她顺从地微微低头，一口含住勺尖，将温甜的糖水咽下。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里，也暖到了心尖。
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他执勺的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手背上……却有几道清晰的、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甚至有些地方微微泛着青紫。
冯年年脸上的笑容，立时僵住了。
这……是午时生产时，她疼得失去理智，死死攥着他手留下的痕迹吧？
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她已不记得，只知道那是她唯一的依凭。
她神色复杂地盯着他的手背，那红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她才轻轻问道，声音低得像羽毛拂过：
“还……疼吗？”
萧岐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才明白她问的是自己手背上的淤痕。
这点微末的皮肉之痛，对他来说算什么？
沙场血战，刀剑加身，哪一次不比这痛上千百倍？
他早已习惯了将伤痛视若无物。
可是，此刻看着她那双水光莹莹、盛满了愧疚与心疼的大眼睛，看着她微微咬紧的下唇，那句到了嘴边的“无碍”，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鬼使神差地，他听见自己用一种与平日无异的平静语调，说出了完全违背本意的话：
“有点疼。”
语调平淡，甚至还带着他惯有的那份冷感。
可不知怎的，这话落入冯年年耳中，却硬生生听出了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委屈意味。
仿佛他不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是在……跟她诉苦，博取怜惜。
冯年年心头一软，那股怜惜愧疚之情瞬间压过了理智。嘴比脑子更快，一句未经任何思考的话便冲口而出：
“那我……吹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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