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位于演都核心区的顶层公寓，那种被无形目光舔舐的感觉才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丁星灿反锁了所有门户，启动了最高级别的隐私屏蔽场，幽蓝色的光膜在墙壁上一闪而过，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窗外，是演都永不熄灭的、虚假而繁华的霓虹。而窗内，只有他，和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的、属于“锈带”的粗粝尘埃与悲伤气息。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向书房。巨大的弧形办公桌上空无一物，只有他手腕轻震，将那份【CM-7394 · 陈默 全档】在桌面上空全息展开。
这一次，他不再像在保密阅览室里那样，放任自己沉浸于那毁灭性的情绪洪流。他需要保持绝对的冷静和客观，像一个站在岸边的水文专家，仔细分析水流的每一道波纹，而不是再次跳入那足以溺毙的漩涡。
档案以更清晰、更系统化的形式呈现出来。他首先跳过了那些最能引发共情的感官碎片和音频记录，直接切入最枯燥，也最不会撒谎的核心——结构化数据。
生命体征与情绪波形对照图 被放大到占据视野的一半。代表心率、皮质醇水平的曲线与代表情绪状态的波形紧密缠绕，如同两条殊途同归的毒蛇。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几处异常的“平静期”。
果然，每一次情绪峰值后的垂直跌落，都伴随着生命体征数据的同步、急剧下滑，然后在一个极低的水平线上维持短暂的平坦，再缓慢回升。这根本不是情感的自然消退，这更像是一次……系统性抽离。就像用最大的功率抽干一个水池，瞬间见底，而不是任由其慢慢渗漏。
“能量守恒定律在情绪领域同样适用……”丁星灿喃喃自语，指尖划过那一段段诡异的平坦线，“如此剧烈的情绪爆发，其能量去了哪里？不可能凭空消失。”
他的怀疑得到了数据的支撑。这平静，是掠夺后的死寂。
接着，他调出了 【网络接入记录与数据包分析】 。陈默最后几个月的网络活动几乎完全被各种借贷平台、绝望的搜索记录和几个隐秘的线上赌博网站占据。但在这些杂乱的数据流中，丁星灿凭借其顶级演绎者对情绪数据流的敏感，捕捉到了一些极其隐蔽的、伪装成普通广告推送或系统更新的微型数据包。
这些数据包的源头IP经过层层跳转，最终指向海外某个无法追查的空白地带。但其加密方式和数据结构的某些特征，再次让丁星灿感到一种熟悉的寒意——与演都官方使用的某些底层协议，存在高度相似的“基因”。这绝非普通的“地下非法技术”所能模仿。
陆天明在撒谎。这个结论在他心中愈发坚实。
最后，他才点开了那些他之前刻意回避的、更具“人性”的记录—— 【个人日记片段扫描】 和 【私人通讯记录摘要】。
与数据流的狂暴和绝望不同，陈默的文字和与家人的通讯里，透露出的更多是一种沉重的无力感和试图保护家人的微弱努力。
【日期：死前一个月】
“又逾期了。催债的电话打到了妈工作的工厂……她回来眼睛是红的，却什么都没问我。我真是个废物。”
“今天看到欣欣对着橱窗里的新书包看了好久……我连这个都买不起。”
“头好痛，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睡着了也会做噩梦，梦见被什么东西追……醒来更累。”
【日期：死前一周】
“那种感觉又来了……好像有东西在看着我，就在天花板角落里……我知道是幻觉，但就是怕得要死。”
“奇怪，刚才明明怕得想尖叫，突然一下……什么都没感觉了。空荡荡的，像丢了魂。比害怕还难受。”
“最后一次试试吧，如果那个‘急速贷’能批下来……也许还能撑过去……”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
丁星灿关闭了光屏，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不再是数据，不再是波形，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挣扎轨迹，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一个努力想承担家庭责任的儿子和哥哥，一个在绝望中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年轻人，最终却被无形的怪物一点点啃噬了灵魂，在极致的恐惧与诡异的空虚交替中，走向了毁灭。
陈默的脸，那张遗照上腼腆的笑容，与数据中破碎的恐惧，与陈母干涸的眼泪，与陈欣怯生生的眼神，渐渐重叠在一起。
一股沉闷的、带着锈味的悲愤，在他胸腔里积聚。这感觉与他演绎过的任何悲恸都不同，不纯粹，不“完美”，夹杂着对幕后黑手的愤怒，对自身无力的焦躁，以及对这整个吞噬活人情绪的系统性罪恶的冰冷憎恶。
他再次走到巨大的落地镜前。镜中的男人，依旧英俊，依旧拥有着演都顶级的权势和地位。但那双曾经只剩下空洞和精准计算的眼睛里，此刻却燃起了一点冰冷的、属于“丁星灿”自己的火焰。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左眼下那颗泪痣。
“陈默，”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低声说道，仿佛在立下一个誓言，“你的戏，落幕了。”
“但我的，才刚刚开始。”
他知道，他阅读的不仅仅是陈默的档案。
他阅读的，是一份这个黑暗时代的控诉状。
而他，将不再满足于仅仅做一个旁观者，或是一个被利用的“安抚者”。
他要成为那个，拿着这份控诉状，走上审判席的人。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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