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星灿沉默了更长的时间。风掀起他额前汗湿的碎发,露出那双经历过幻象、崩溃、最终以真实破妄的眼睛。
“也许。”他终于开口,声音在风中显得异常清晰,“也许不反抗,他们会死得慢一点,死在网络贷的追逼里,死在数据中心的维生舱里,死在被‘欧米伽协议’抹去所有情感和记忆的‘平静’里。像……陈默那样。”他提到那个名字时,心脏还是微微抽痛了一下。
他握紧了林珂珂的手,仿佛要从她那里汲取力量,也传递力量。“但我们选择了反抗。我们给了他们一个选择,一个……可能会死,但也可能会真正活着的选择。阿默选了,老王选了,小李选了……所有倒下的同伴,他们都知道可能会死,但还是选了。”
“我们没有害死他们。”丁星灿一字一句地说,既是对林珂珂说,也是对自己说,“是陆天明和他代表的那个吃人制度害死了他们。我们,只是和他们一起,选择了不低头,选择了反抗那个‘害死’。至于代价……”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下方废墟中那些微小的人影,“这就是代价。残酷,沉重,但无法回避。”
林珂珂的泪水终于滑落,滚烫地滴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她没有抽泣,只是任由眼泪流淌,仿佛要将心中那沉重的负疚和悲伤一同冲刷出来一些。
过了很久,她反手更紧地握住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又像是确认彼此的存在。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她问,声音带着泪后的沙哑,“罪人?英雄?还是……只是两个侥幸活下来的……麻烦?”
丁星灿没有立刻回答。他仰起头,看着高远了许多、因为烟尘减少而透出些许清澈蓝色的天空。几缕白云被高空的风拉扯得细长。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我们只是两个……刚刚学会‘真实’地活着,却不得不面对‘真实’代价的……普通人。”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她,眼神深处,那被无数痛苦和失去磨砺过的、名为“真实”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更加沉静、更加坚韧。
“但我知道,我们活下来了。而活下来的人,就有责任。”他缓缓说道,“对死者的责任——记住他们,让他们不至于白白死去。对生者的责任——让剩下的人,能在一个不那么吃人、允许他们拥有真实情感的世界里,活下去。哪怕那个世界,需要从这片废墟里,一砖一瓦地重新建起。”
这不是什么豪言壮语。没有激昂的语调,只有平静的陈述,像一个疲惫的旅人,在看清了前路的艰难后,依然决定迈出下一步。
林珂珂看着他,看着他左眼下那颗在风中清晰无比的泪痣,看着他眼中那簇沉静却不肯熄灭的火焰。她心中的彷徨、恐惧、负疚,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可以与之共同背负的锚点。
她轻轻将头靠在了他完好的左肩上。动作很轻,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丁星灿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用那条手臂轻轻环住了她颤抖的肩膀。
两个伤痕累累、身心俱疲的人,在这座象征过去罪恶、如今只剩残骸的高塔之巅,在呼啸的风中,在俯瞰着巨大城市伤疤的背景下,静静地相互依偎。
他们谁也没有说“爱”这个字。
但此刻的扶持与依靠,比任何甜蜜的誓言都更加真实,也更加沉重。那里面混杂着共历生死的战友情,有对彼此伤痕的理解与疼惜,有对未来的茫然与必须前行的决心,还有一种在废墟与鲜血中悄然生长出来的、更深沉、更坚韧的东西——那是两个孤独灵魂,在见识过人性最深的黑暗与最高的光亮后,选择并肩而立的契约。
他们或许永远无法从失去同伴的负疚中彻底解脱。
他们或许会在无数个深夜被噩梦惊醒。
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一个千疮百孔、危机四伏、重建之路漫长得令人绝望的世界。
但此刻,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传递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那温度不高,却足以抵御高塔之巅的寒风;那心跳不算有力,却清晰地证明着:他们还活着,他们在一起。
这就是他们的救赎——不是被宽恕,而是背负着罪责与失去,依然选择前行。
这也是他们的开始——不是盛大光明的庆典,而是在废墟之上,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决定用余生去践行一个承诺,去守护那缕用巨大代价换来的、名为“真实”的微弱火光。
风依旧在吹,卷动他们的衣角和头发。
下方的城市,在夕阳开始染红天际线的时候,那些细小人影的活动似乎更频繁了一些。一缕新的、颜色不同的烟柱,从某个方向袅袅升起。
黑夜还会来临。
但这一次,有些人,决定不再在黑暗中沉默。
丁星灿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林珂珂被风吹得冰凉的额角。
“下去吧,”他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嗯。”林珂珂在他怀里轻轻点头,没有立刻离开。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身后冰冷破碎的金属与玻璃上,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然后,他们转身,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离开了塔顶的边缘,走向那漫长、艰难、却必须走下去的……新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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