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灿哥!”她仰起脸,带着点雀跃,“你看,这是我和南区的莉莉她们一起画的,‘情绪颜色小书’的试印本!”她献宝似的递过来一本。
丁星灿接过。册子很薄,封面上用稚嫩但认真的笔触画着几个简单的表情符号,旁边标注着“高兴(像太阳)”、“难过(像下雨)”、“生气(像着火)”、“害怕(像躲起来的小动物)”。翻开里面,每页是一种基本情绪,用更简单的图画和直白的短句描述这种情绪可能带来的身体感觉(比如“生气时胸口热热的”)以及可以怎么做(比如“可以深呼吸,可以告诉信任的人,不可以打人”)。
朴素,甚至有些幼稚。但在这座情感认知被长期扭曲的城市里,这无异于开蒙的识字课本。
“很好。”丁星灿合上册子,递还给她,声音温和了些,“待会儿可以给大家看看。”
小茹用力点头,宝贝地把册子抱回怀里,又看了看大厅里越来越多的人,小声问:“星灿哥,你待会儿……会上去讲那个‘梦’的故事吗?就是……你梦里见到珂珂姐的那个?”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好奇。关于丁星灿的“传奇”中,那个诡异的、预示性的梦,是被反复渲染的神秘章节之一。
丁星灿沉默了一下。那个梦是他一切挣扎的开始,是最私密也最难以言说的体验。它已经被传成了各种版本:神明启示、前世记忆、超能力预知……
“今天不讲故事。”他最终说,目光投向矮台,“今天……只讲感觉。”
小茹似懂非懂,但也没多问,抱着册子又挤回了人群。
时间差不多了。梅从二楼下来,对丁星灿点了点头。幽灵的全息投影也适时出现在矮台旁边,调整了一下并不存在的领带,虽然他的虚拟形象依旧模糊。
林珂珂也回来了,站到了丁星灿身边,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声道:“都就位了。按之前说的,我先开场,介绍‘真实之境’是做什么的,然后请梅姐讲基础的情绪识别,幽灵会演示如何用简易设备记录情绪波动,最后……”她看向丁星灿,“你压轴。不用长,就说几句。关于……为什么‘真实’重要。”
丁星灿“嗯”了一声。
林珂珂深吸一口气,走向矮台。大厅里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活动开始了。
丁星灿没有仔细听林珂珂清晰而诚恳的开场白,也没有完全关注梅用冷静平实的语言拆解“愤怒”与“攻击”的区别,或者幽灵用投影展示那些简陋的、由旧医疗传感器改装的“情绪手环”的读数。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大厅里那些仰着的脸。
有满脸皱纹、眼神依旧带着警惕和怀疑的老人;有面容憔悴、但努力挺直背脊的母亲;有眼神空洞、仿佛还没从创伤中走出来的青年;也有像小茹一样,眼中重新燃起好奇与学习渴望的孩子。
他们来到这里,是因为饥饿暂时缓解了?是因为对“丁星灿”传奇的好奇?还是因为内心深处,确实对那种长期被压抑、被扭曲、被利用的“感觉”,产生了模糊的困惑与追寻?
他不知道。
但他看到,当梅讲到“感到悲伤时,允许自己哭出来,这不丢人”时,角落里一个一直低着头的中年男人,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
他看到,当幽灵展示一个孩子佩戴手环后,看到自己“高兴”时屏幕亮起温暖黄光的惊奇表情时,几个成年人脸上也露出了类似孩童般的、短暂的惊奇。
他看到,林珂珂在解释“真实之境”并非要教人变得“情绪化”,而是学习与情绪共处、不让情绪主宰或湮没自己时,不少人陷入了思考。
缓慢地,笨拙地,如同冻土在初春阳光下出现的第一道裂痕。
“……所以,我们在这里,不是为了创造一个没有负面情绪的天堂。那和陆天明的‘平静’一样虚假。”林珂珂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我们在这里,是为了学习如何在一片真实的情感荒原上,重新辨认路径,学习如何与自己的恐惧、愤怒、悲伤同行,而不是被它们吞噬,或者……假装它们不存在。”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丁星灿的方向。
“最后,我们有请丁星灿,和大家简单分享几句。”
所有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聚焦到走廊入口。
低语声消失了,只剩下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清理敲打声。
丁星灿站直身体,离开倚靠的墙壁,走向矮台。他的脚步不快,甚至因为旧伤有些拖沓。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站到矮台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一圈台下的人们。他的目光不再像以前演绎时那样精准地捕捉每一道视线并给予反馈,而是坦然地、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接受所有的注视。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足够清晰。
“我叫丁星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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