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想说教。居高临下的教导,只会制造距离和逆反。他经历过被“教导”该如何感受、如何表现的窒息感。
他想要的是……分享。
分享这一路走来的真实感受,分享他的恐惧、困惑、犯过的错误、以及那些支撑他走到现在的、微弱却真实的温暖瞬间。分享他对“真实”这个词笨拙的理解,分享他对未来的茫然和即便如此也要前行的决心。
但分享,同样危险。
过于个人化的分享,可能显得琐碎、无力,无法回应人们对“方向”和“希望”的集体渴求。过于坦诚地暴露内部的困境和外部的威胁,又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恐慌,甚至被对手利用。
他必须在个人感受与公共责任之间,在坦诚与策略之间,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找到一条极其狭窄、如履薄冰的路径。
他写下一行字:“一年前,我们推倒了一座塔……”
划掉。太像邀功,也太像定论。
又写:“我们站在废墟上……”
划掉。过于沉重,可能让人绝望。
“这座城市还在呼吸……”
太文艺,不像是他的语言。
“我知道大家很累……”
像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铅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一道道无意义的痕迹,纸被划破,发出轻微的嘶啦声。他感到一阵熟悉的焦躁和无力感,如同那些被噩梦惊醒的深夜。左眼下的泪痣传来隐隐的刺痛。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指尖触碰到那颗痣。触感真实。
他想起周年聚谈那晚,站在台阶上,看着下方灯火与人群的海洋,那些未经雕琢的话是如何自然而然流淌出来的。没有讲稿,只有那一刻真实的感受和与人群无声的共鸣。
但明天不同。那是正式的场合,有更多双审视的眼睛,有更复杂的利益牵扯,有更沉重的期望。他无法仅凭直觉。
他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需要结构,需要逻辑,需要将那些纷乱的感受,编织成一条能让大多数人理解、甚至产生共鸣的线索。
他不再试图寻找“完美”的开场白。而是从最具体的问题开始写:人们现在最关心什么?——食物、水、住所、安全、孩子的未来。
他能说什么关于这些?——“真实之境”和无数普通人一起,在努力解决,但进展缓慢,困难重重。我们无法承诺很快变好,但承诺不会放弃努力,并且,努力的过程本身,必须是公开的、接受监督的、尊重每个人的。
然后呢?除了生存,人们内心深处还渴望什么?——尊严、被理解、不再被当作工具或数据、能够真实地感受和表达。
这触及了“真实之境”的核心。他可以分享他们是如何笨拙地尝试回应这种渴望的,那些课堂、那些分享、那些粗糙的“情绪颜色小书”、那些允许哭泣和愤怒的安全空间。不是作为解决方案的展示,而是作为一种可能性的分享:看,我们可以尝试这样对待彼此,这样对待自己。
接着,他必须面对分歧和困难。内部的争吵(比如和周主管的理念冲突),外部的威胁(模糊化处理,但不能回避),以及每个人内心都可能有的怀疑和恐惧(包括他自己的)。承认它们的存在,不美化,不回避,但强调在分歧中寻求共识、在威胁前保持警惕、在恐惧中依然选择前行的必要性。
最后,是关于未来。他不能描绘蓝图,但可以描绘一种态度:一种带着所有伤痕和不完美,拒绝回到老路,也拒绝虚无的幻灭,选择在废墟之上,一砖一瓦、笨拙而真实地共同建造的态度。不是“我们必将胜利”,而是“我们选择继续建造”。
他一边想,一边在纸上写下零散的关键词、短句,划掉,重写,连成破碎的段落。字迹潦草,涂改无数。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灯油快要烧尽了,光线开始暗淡。
门帘被轻轻掀开,林珂珂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油壶,默默地为油灯添了些油。火光重新明亮起来。
她瞥了一眼桌上那涂改得面目全非的纸页,没有看内容,只是轻声说:“小茹睡了,梦见画了一张全是暖颜色的画,笑醒了。”
丁星灿笔尖一顿,抬起头,看着林珂珂在灯光下柔和了许多的侧脸。
“梅和老陈还在楼下,和两个从北区来的代表吵,为了几根修复水管的旧螺纹的分配。”林珂珂继续说,语气平淡,“铁砧在门口打瞌睡,流口水。”
都是琐碎到不值一提的日常。
丁星灿紧绷的神经,却因为这琐碎的、具体到有些可笑的现实,稍微松弛了一些。
“你想好明天说什么了吗?”林珂珂终于看向他,目光清澈。
丁星灿看着桌上那团乱麻般的草稿,苦笑了一下:“没有。只想好了……不想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
“不想说空话,不想煽动,不想假装什么都懂,不想给出实现不了的承诺。”他一口气说完,像是吐出了一块堵在胸口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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