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林晚应了一声,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沙哑。
她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向训练室另一侧滑开的门。门外是一条同样纯白色的、灯光柔和的走廊。走廊不长,两侧有几个房间,分别标着“淋浴间”、“医疗室”、“分析室”、“个人休息舱”等字样。这里就是她在B7安全屋的全部活动空间,总共不到两百平米,像一个精密、无菌、高度功能化的地下蜂巢。
淋浴间的水是设定好温度和时间的。三分钟,足以冲掉汗水和疲惫,但不足以让人放松或沉思。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时,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臂和腿上新增了几处训练留下的青紫,手掌因为长时间的击打和抓握训练而生出了薄茧,脚踝处的旧伤在热水中微微发胀。镜子里的女人,脸颊瘦削,眼神沉静得近乎陌生,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苍白的额角。
艾琳·陈。三十岁,加拿大籍,父母早逝,毕业于多伦多大学艺术史与文化遗产保护专业,后于剑桥攻读硕士,博士课题是“冷战时期东西方艺术品流动与地缘政治”。学术背景扎实,但履历中有意留有几处无关紧要的模糊地带——比如博士论文因“健康原因”延期一年完成,毕业后有长达十八个月的“环球考察与独立研究”空白期。性格描述:聪慧,谨慎,对艺术有近乎偏执的热爱,社交圈狭窄,习惯独处,有轻微的焦虑症就诊记录但已康复。
这是“巢穴”为她编织的新身份。过去的三个月,她不仅在进行体能和防卫训练,更在疯狂地记忆、消化、内化“艾琳·陈”的一切。她的出生证明、学历证书、税务记录、银行账户、社交网络痕迹、甚至一些“朋友”的合照和邮件往来……所有文件都经过最严密的伪造,能经受住常规甚至较高级别的背景审查。她需要让自己相信,自己就是艾琳·陈,一个因为学术研究触及敏感领域、无意中卷入某些麻烦、因此接受“某个非政府人权组织”庇护的文化遗产研究员。
淋浴结束,她擦干身体,换上另一套干净的白色训练服(所有衣物每日由自动化系统回收清洗消毒),走向C3营养室。
营养室同样简洁。一个金属台面,一个食物合成机,一个饮水机,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金属椅。她在合成机前按下今日的配餐代码——高蛋白、适量碳水、维生素和微量元素均衡的流质营养餐,针对她目前的恢复和训练需求定制。味道谈不上好,但能高效提供能量。
她坐在金属椅上,慢慢吃着那碗淡而无味的灰色糊状物,目光落在对面光洁的金属墙面上,那里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三个月。与世隔绝。没有窗户,没有自然光,没有季节变化,只有永恒的人造白光和恒温恒湿的空气。每天的生活被精确分割成训练、学习、治疗、休息几个模块,由那个无处不在的电子音(她私下称之为“教官”)调度安排。除了“教官”,她没有见过任何活人。所有的物资补给、医疗检查、甚至理发(她的头发被剪短到齐耳,更符合“艾琳·陈”干练的形象),都由自动化设备或隐藏在暗处的机械臂完成。
这是一个完美的茧房。安全,高效,但也令人窒息地孤独。
最初的一个月,她几乎被这种绝对的隔离和掌控逼疯。夜晚(如果人造光的熄灭可以称为夜晚)躺在休息舱狭窄的床铺上,盯着头顶同样纯白的舱壁,她会不受控制地回想起苏黎世湖的阳光,拉珀斯维尔-尤纳木屋窗外冰冷的星光,甚至“星与地”店内那昏黄摇曳的灯火。那些记忆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风景,模糊,遥远,带着不真实的痛楚。
但“教官”没有给她沉溺的时间。高强度的训练和密集的学习填满了每一天的每一分钟。体术、武器基础(非致命)、反跟踪、情报搜集与分析、加密通讯、数字取证、身份伪装、压力应对、多语言强化(她的英语和法语被要求达到母语水平,德语和意大利语达到高级)……“巢穴”似乎在用最快的速度,将一个普通的艺术顾问,打造成一个能在黑暗世界边缘生存的多面手。
而关于“东方韵”基金会的远程管理工作,也在同步进行。通过层层加密跳转和虚拟身份,她以“艾琳·陈”的名义,与“巢穴”安排的律师、会计师团队协作,处理基金会的日常运作、投资监督、以及与相关文化机构的合作洽谈。这项工作既是对她新身份的实战演练,也是确保那份沉重“遗产”不至于在她隐匿期间被外部势力侵蚀的必要措施。她做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既要表现出“艾琳·陈”的专业能力,又不能留下任何可能关联到“林晚”的痕迹。
她知道,自己正在被改造,被打磨,被塑造成“巢穴”需要的样子。这是一场交易,用自由和过去,换取生存和未来的某种可能性。她没有抗拒,甚至有些贪婪地吸收着一切能让她变得更强大、更不容易被摧毁的知识和技能。因为内心深处,那股冰冷的火焰从未熄灭——她要活下去,要弄清楚一切,要让某些人付出代价。而力量,无论来自哪里,都是她必需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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