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的橡胶轮胎碾压过矿道地面细碎的煤渣和碎石,发出轻微、规律、如同啮齿类动物啃噬般的沙沙声,在这条通往更深处的、黑暗狭窄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晰。陆北辰操控轮椅的动作熟练而稳定,仿佛已在这地底迷宫中行走了千百遍。厚重的毯子盖住他大半个身体,也遮住了他所有可能的细微动作。只有轮椅后方,毯子边缘下,那支手枪乌黑的枪管,随着轮椅的每一次微小颠簸,在昏暗中划出冰冷的、若有若无的弧线,提醒着林晚,致命的威胁从未远离。
林晚跟在他后面,距离大约两米。这个距离,既能避免被突然回身的枪口直指,也确保她能在对方有任何异动时,有刹那的反应时间——尽管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这“反应”多半只是徒劳。她的右脚每一次落地,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剧烈的疼痛沿着神经炸开,让她眼前阵阵发黑,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用更尖锐的痛楚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发出任何示弱的声响。
巷道比之前的设备间通道更窄,两侧是开凿粗糙、裸露着深色岩层的墙壁,头顶是低矮的、用粗大原木和锈蚀钢梁勉强支撑的拱顶,不时有细碎的岩屑和冰冷的水滴落下,打在头上、肩上,带来细微的刺痛和寒意。空气更加沉闷,那股机油、尘土、消毒水混合的气味中,又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陈旧铁锈和某种药材的、更加复杂难言的味道。只有轮椅前方一盏微弱的手提应急灯,在陆北辰手中投射出一小片摇曳的、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几米的路,将两人的影子扭曲放大,投在身后无尽的黑暗里,如同两个沉默的、互相追逐的幽灵。
没有交谈。只有轮椅的沙沙声,两人压抑的呼吸声,水滴声,以及远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永恒的、空洞的回响。
巷道曲折向下,坡度平缓但持续。林晚能感觉到温度在缓慢回升,空气中那股“暖风”的来源似乎更近了。大约走了五分钟,前方出现了微光。不是应急灯的光,而是更稳定、更柔和的、类似老式白炽灯泡发出的、偏暖黄色的光线。
轮椅在光源处停下。那是一个开凿在岩壁上的、更为规整的拱形门洞,装着简陋但结实的木门,此刻虚掩着,光线和暖意正从门缝里流淌出来。
“这里。” 陆北辰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没有回头,只是用操控杆轻轻抵开了木门。
门内,是一个比外面设备间稍大、也“像样”得多的空间。
大约三四十平米,墙壁和地面都用简单的水泥抹平过,虽然粗糙,但还算平整。房间被一道从天花板垂到地面的、厚实的、深橄榄绿色的军用防水帆布隔成内外两半。外间,靠墙放着一张简陋但坚固的金属折叠桌,两把同样简陋的金属折叠椅。桌上散落着几本厚重的、封面磨损的德文旧书,一个老式的、带着长长天线的收音机(无声),几个空的水瓶,以及一个冒着微弱热气的、军绿色的搪瓷缸。桌旁,有一个用油桶改造的、简陋的取暖炉,炉膛里暗红的炭火静静燃烧,散发出持续而令人心安的暖意,正是之前感受到的热源之一。取暖炉连接着一根同样简陋的、通向房间角落一个通风口的铁皮烟囱。
房间另一角,堆放着一些显然是“生活物资”的箱子:更多的压缩干粮、瓶装水、罐头、医疗箱、甚至还有几套叠放整齐的、颜色暗淡的工装和毯子。墙上固定着几个简易的金属架子,上面挂着一些工具、绳索、以及几盏充电式应急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里间,帆布帘被掀起一角,露出里面一张铺着厚实被褥、看起来相对舒适的窄床,床边的小柜子上,放着更多、更精密的电子设备——不止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几台林晚不认识的仪器,屏幕亮着,数据滚动。连接着各种线缆的传感器贴片,散落在床边。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药材味,似乎就是从里间飘出来的。
这里,不像一个临时的藏身洞窟,更像一个经营了相当一段时间、功能齐全的、地下庇护所。或者说,是一个病人的、与世隔绝的病房兼指挥所。
陆北辰操控轮椅滑到桌边,拿起那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递给林晚,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之间没有那支枪,没有过往的血债和猜疑。“喝掉。热的,加了糖和盐,能快速补充水分和电解质,缓解失温。”
林晚没有立刻接。她的目光扫过缸子里褐色的液体,又看向陆北辰。他正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抹深沉的疲惫,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似乎软化了一点点,但警惕和审视,依旧如影随形。
“放心,没毒。” 陆北辰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近乎虚无的弧度,“要杀你,在外面就开枪了,用不着浪费我的糖和盐。”
他的声音平板,但林晚听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自嘲的意味。她不再犹豫,接过缸子。入手温热,不算烫。她小口啜饮。液体带着明显的咸味和一丝甜味,还有些许草药的苦涩,味道古怪,但滑过喉咙的暖意,却像甘霖一样,瞬间滋润了她干裂的喉咙和冰冷的肠胃。她几乎能感觉到那点热量,正顺着食道,微弱地扩散到冰冷的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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