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书房惊雷般的质问之后,镇北王府的气氛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凝滞。萧执再未踏足偏院一步,连红绡那无处不在的监视都似乎收敛了几分,只留下几个沉默如石雕的潜麟卫远远守着院门,杜绝了沈知微任何试图探查外界的可能。她被彻底禁锢在这方寸之地,如同被遗忘的囚徒,唯有小腿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在日夜提醒着当铺血夜的惨烈与惊心动魄。
陈禹被安置在王府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生死未卜。那半枚染血的虎符,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萧执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沈知微无从得知。她只能从每日送来的、明显精细了许多的饮食和伤药中,捕捉到一丝微妙的、带着审视与权衡的“优待”。萧执没有杀她,甚至没有继续拷问,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虎符背后的秘密,他动心了,却也忌惮到了极点。
沈知微每日沉默地换药,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名贵药材的滋养下缓慢地结痂、愈合。每一次触碰,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也让她混乱的思绪在剧痛中获得一丝诡异的清明。父亲沈巍、北境虎符、扣下的粮草、赤霞谷的伏兵、定北王萧远山的死…这些巨大的谜团如同沉重的锁链,一环扣着一环,将她牢牢锁在风暴中心。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着已知的碎片。赵珩的恐惧是真实的,萧执的忌惮也是真实的。那么,突破口在哪里?
就在她腿伤初愈,能勉强拄着根粗糙的木棍在院内蹒跚走动时,一道来自皇宫的旨意,如同冰冷的枷锁,骤然打破了这份表面的平静。
传旨太监尖利的声音在偏院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皇权威压:“陛下感念上苍垂怜,降下祥瑞白鹿于西山!特于三日后在御苑‘瑞雪阁’设宴,与群臣共贺天恩!沈氏女知微,虽身负罪孽,然其父兄昔日亦有微功于社稷,陛下仁德,特旨允其献酒于御前,以昭显天家宽宥,亦盼其感念圣恩,诚心悔过!”
旨意宣读完毕,太监那狭长而刻薄的眼睛在沈知微苍白瘦削的脸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审视,如同在看一件即将被送入虎口的祭品。
沈知微跪在冰冷的地上,垂着头,宽大破旧的衣袖掩盖了她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手。献酒?祥瑞?赵珩的“仁德宽宥”?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蜜糖!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瞬间窜遍全身。这是陷阱!一个精心设计、堂而皇之、让她避无可避的杀局!
红绡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和冷嘲。她奉命走上前,将一个托盘放在沈知微面前。托盘里是一件崭新的、水青色宫装,料子轻薄柔软,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旁边还放着一支素银镶嵌米粒大小珍珠的发簪。
“沈姑娘,这是王爷吩咐为你准备的。” 红绡的声音平板无波,“沐浴更衣,莫要误了时辰,污了陛下的眼,也…连累了王爷。” 最后几个字,带着刺骨的寒意。
沈知微没有看那华美的宫装,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红绡,投向王府主院书房的方向。那里窗扉紧闭,一片死寂,如同蛰伏的巨兽。萧执…他知道吗?他默许了吗?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他权衡之后,将她推出去试探赵珩底线的棋子?
三日后,御苑瑞雪阁。
隆冬时节,阁内却暖如初春。巨大的鎏金兽首炭盆燃着银丝炭,散发出融融暖意。四周悬挂着厚重的锦缎帷幕,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舞姬身姿曼妙,水袖翩跹。皇亲贵胄、文武重臣依序而坐,锦衣华服,珠光宝气,一派歌舞升平、祥和喜庆的景象。
皇帝赵珩高踞主位,身着明黄常服,面容清俊,唇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眼神却如同深潭,平静无波地扫视着下方。他的目光偶尔掠过坐在左下首、位置显赫的镇北王萧执。萧执今日未着戎装,一身玄色亲王蟒袍,金线绣制的四爪蟒纹在灯火下熠熠生辉,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气势沉凝如山。他面容冷峻,薄唇紧抿,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面前的紫檀案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仿佛眼前这盛世繁华的歌舞升平,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只有当目光扫过殿中某个角落时,那深不见底的寒眸深处,才会掠过一丝极其隐晦、难以捕捉的锐芒。
沈知微就在这样的氛围中,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宫婢“搀扶”着,一步步踏入这富丽堂皇的殿堂。她穿着那身水青色的宫装,素净的颜色在满堂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如同误入华美鸟群的一只灰雀。洗去了血污和狼狈,那张脸依旧苍白瘦削,却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感,唯有那双眼睛,低垂着,掩藏着深潭般的沉寂与警惕。
她手中捧着一个描金红漆托盘,托盘正中,放着一只小巧玲珑、通体莹润的白玉酒壶,壶身雕琢着祥云瑞兽的图案,旁边配着一只同材质的玉杯。壶中琼浆玉液,散发着清冽醇厚的酒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