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比前院深得多。
青砖小径弯弯曲曲往前伸,两边是黑漆漆的旧瓦房,墙根生着厚厚青苔。风里的药味很重,像许多味药常年浸在墙里、地里,积出来的苦腥味。走进去,连鞋底都像沾着一层药灰。
琴声就在前面,断断续续的。弹得很慢,像有人怕把这首曲子弹完。
小径尽头是一间旧屋。门半开着,门框上挂着一盏风灯,光不亮,只照出门前一小片地方。门外有个小炭炉,上面架着只黑瓦药罐,罐里的药已熬干,只剩一点褐色残汁,在罐底结了一层薄薄的壳。
叶站在门口,伸手在药罐口上一抹,放到鼻前一闻,眉头动了一下。
“安神药。”他低声说,“里面掺了东西。”
苏晓没接话。她已经看见了屋里的人。
一个穿青灰色旧衫的女人坐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正弹一架旧古琴。琴不新,弦有一根断过,被重新接上,弹到那里时就会低半个音。她弹得不快,像早知道这曲子弹不完。
叶走进去,站在她身后五步远。苏晓跟着进来,手里攥着那截铁片,指节发白。
琴声停了。
“叶凡是吧。”那女人没回头,声音很轻,像在跟琴说话,“我等了你一会儿。还以为你不敢来。”
“崔明慧。”叶叫了她的名字。
崔明慧慢慢转过身。她很瘦,眼角有细纹,头发随便挽在脑后,几缕散在耳边。她的脸不惊艳,但很静。静得让人不安,像一潭不流动的水,你看不见底下沉着什么。
“你认识我。”她说。
“我师父提过你。”叶说,“神狱里最会用针的人两个,最会配毒的人一个。那个就是你。”
崔明慧笑了一下,很浅:“你师父还记着我。难得。”
她看向苏晓。苏晓也在看她。两个女人隔着一架古琴,谁也没说话。
“你的女儿。”崔明慧先开了口,声音还是轻的,“她走那天,是我在走廊弹琴。弹的是这首。”
苏晓的身体抖了一下。她没动,只把嘴唇咬得发白。
“你还有脸弹。”苏晓说。
“我不是去害她的。”崔明慧说,“我只是去送她。有人要她死,我不敢拦。但我想让她走的时候,别太害怕。那首曲子,是我能给的最后一点东西。”
苏晓猛地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手已经举起来,却没有扇下去。叶没拦。崔明慧也没躲。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干净。”苏晓的声音在抖,“你给赵文山配过药。那些打进我女儿身体里的东西,是不是你配的?”
崔明慧没答。她重新坐回琴前,把那根断弦轻轻拨了一下。低下去的那半个音在屋子里响了一声,像一个人叹了口气。
“是我配的。”她说。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苏晓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琴面上。她没擦。
“你配的是什么?”叶问。
“药。”崔明慧说,“让她走得快一点的东西。不疼。赵文山自己配不出来。陶百川的针,也是我淬的。赵文山死的时候,那三根黑蜂针,上面是我新配的毒。我让他别挣扎,挣扎也没用。”
苏晓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冷:“我们找赵文山,你们就把他杀了。我们找谁,谁就死。是不是这样?”
崔明慧看着她,过了几秒,说:“不全是。崔成觉得赵文山嘴不严。他知道了太多。尤其是你。”
她看向叶:“赵文山临死前,想跟你换一条命。他想把韩玄拖出来。韩玄知道他有这个心思,才让崔成先动手。”
叶的眼睛眯起来:“韩玄也在江州?”
“在。”崔明慧说,“昨天晚上,他来我这里拿过药。他说最近睡不好,老做噩梦。我给他配了一剂安神散。他吃了一半,剩下一半,说等过了今晚再吃。”
她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木柜前,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纸包,放在琴上。
“这就是他剩的那半剂。”崔明慧说,“你们要找他,带着这个。”
苏晓盯着那个纸包:“你这是在帮我们?”
崔明慧没笑,也没点头。她只是说:“我不是帮你们。我只是在给自己留一条路。崔成用我,是因为他怕死。陶百川不杀我,是因为他还用得到我。可韩玄不一样。韩玄想我死。因为我知道他的药。”
叶走过去,把纸包拿起来,没打开。他掂了掂,很轻,像握着一小把风干的叶子。
“韩玄在哪?”他问。
“城东,韩家私宅。”崔明慧说,“他不在江城,也不在崔家。他躲在自己的地方。他比崔成聪明,也比崔成怕你。”
叶把纸包收进怀里。他转头看了苏晓一眼。苏晓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的表情像刚被冷水冲过。她没有立刻跟叶走,而是走到崔明慧面前,低下头,看着那架古琴。琴弦上还沾着她刚才滴下去的眼泪。
“你说你送她。”苏晓说,声音很轻,像怕被小禾听见,“她怕黑。她在医院里,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听我唱歌。那天晚上,你在走廊弹琴。她问我,妈妈,是谁在弹。我说,是个路过的阿姨。她说,那阿姨弹得真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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