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拉蹲在护民所的柴房外,草叶上的霜气沾湿了她的靴底。北风卷着碎雪掠过檐角,那个缩在草堆里的小男孩把自己裹得像团毛球,怀里紧紧抱着半块啃剩的麦饼。他的睫毛上凝着白霜,看见她腰间晃动的狼牙吊坠时,忽然像只受惊的小兽般从草堆里爬出来,冻得发红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角,用生硬的汉话喊:姐姐,你有狼牙!
阿古拉下意识按住腰间的吊坠——那是妹妹安安的遗物,上次夜探卓然府邸时不慎遗失了半片,此刻剩下的这半片棱角依旧锋利,硌得掌心发疼。她蹲下身,从行囊里摸出块胡饼递过去,饼上还带着余温:你认识这个?
小男孩狼吞虎咽地咬着胡饼,饼屑沾在他干裂的嘴唇上。他用力点头,耳后的刺青在火光下若隐若现,那枚狼头图腾与阿古拉部落的印记分毫不差:阿爸说,只有我们狼族的勇士才有狼牙。他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卓然叔叔说,等我长到他腰间高,就送我真正的狼牙。
卓然?阿古拉的手猛地收紧,吊坠的棱角深深嵌进肉里。她强压着喉咙口的腥甜,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他常来这里?
小男孩掰着冻得发紫的手指算着,小脸上满是崇拜:三五天就来一次,带米带肉,还给我们讲草原的故事。他说我们的家被坏人烧了,但京城能长出新的家。他忽然凑近,小声说,卓然叔叔的刀上有狼纹,他说那是狼族最好的朋友才有的标记。
阿古拉的心像被马蹄碾过,三年前那场大火的灼痛感再次漫上来。她清楚记得卓然的军队如何举着火把冲进帐篷,记得父亲把她推出火海时最后的眼神,可眼前这孩子分明是部落遗孤,却对仇人如此亲近。昨夜潜入卓然书房的画面突然清晰——墙上挂着的草原地图泛着陈旧的黄,十几个部落的位置被红笔圈出,她的狼族被标在最北的河谷,旁边用小字写着水草丰美。
姐姐,你也是狼族吗?小男孩扯着她的衣袖晃了晃,他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卓然叔叔说,狼族的人眼睛像星星。
阿古拉别过脸,看向护民所的方向。竹架上晾着各族孩子的衣裳,汉族孩童的青布短褂、回族姑娘的绣花头巾,还有她部落特有的刺绣坎肩——那种用狼毫线绣出的狼图腾,曾是母亲亲手教她的手艺。一个瘸腿的老妇人正给排队的孩子们分药,铜药罐在寒风里泛着光,罐身上字的刻痕被摩挲得发亮。
那是卓然将军捐的药罐。老妇人走过来,将件厚棉衣披在小男孩身上,棉花从肘部的破洞露出来。她的瘸腿在雪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三年前若不是他,这些孩子早冻饿死了。老妇人打量着阿古拉被风霜吹红的脸,姑娘也是来寻亲的?护民所里还有十几个狼族的孩子呢,个个都盼着亲人来。
阿古拉跟着老妇人走进护民所时,一股混合着草药与炭火的气息扑面而来。十几个孩子正围着个铜火盆读书,火盆里的炭火烧得噼啪响。一个扎着小辫的女孩正趴在木板上写字,木炭在糙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笔画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
她叫阿禾,老妇人往火盆里添了块炭,火星溅在她的补丁上,爹娘都死在火里了,卓然将军亲自教她写字。她指着墙上贴满的字纸,这些都是孩子们写的,卓将军说学会汉话,将来才能保护自己。
阿古拉的目光突然被墙角的木箱攫住。木箱上了铜锁,却没锁牢,里面堆满了狼牙吊坠,大小不一,显然来自不同的人。她伸手拿起其中一枚,指腹抚过背面——那里刻着个字,与她丢失的那半片一模一样。
这是卓然将军捡来的,老妇人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声音带着叹息,三年前从火场里刨出来的,他说找到吊坠的主人,就能知道这些孩子的亲人在哪。
阿古拉握紧吊坠,指节泛白得像结了冰。她忽然想起妹妹安安总爱往吊坠里塞晒干的格桑花瓣,此刻悄悄摇晃这枚吊坠,果然听见细微的窸窣声,像极了花瓣在风中碎裂的轻响。
卓然叔叔说,等找到所有亲人,就带我们回草原。小男孩凑过来说,他的鼻尖冻得通红,他还说,烧我们家的坏人是赵猛,不是他。那天他带着兵来救我们,赵猛的人却往帐篷里射箭。
阿古拉走出护民所时,天边正泛起鱼肚白。晨光给护民所的茅草顶镀上层金边,孩子们的读书声顺着风飘出来,字的发音带着各族孩童的口音,却异常整齐。她望着京城的方向,那里的城楼在雾中若隐若现,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仇恨,生出了一丝细密的裂痕。
风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阿古拉低头看着掌心的半片吊坠,忽然分不清那上面的温度,是来自妹妹留下的花瓣,还是自己滚烫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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