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玥推开茶馆雅间的梨木门时,正撞见林秀将泛黄的账本往靛蓝裙摆里塞。账本边角磨得起了毛,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像极了这位前户部侍郎千金眼下的日子——曾经的绫罗绸缎换成了浆洗得发硬的粗布,袖口磨破的地方用同色线歪歪扭扭缝补过,针脚里还沾着些许墨迹。
“不必藏了。”苏明玥将怀中的《九章算术》往梨花木桌上一放,书脊撞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瞥见林秀紧攥账本的指节泛白,补充道,“漕运账里的损耗浮动率,寻常算法只取整数,可你父亲当年记的是精确到厘的小数,对吗?”
林秀猛地抬头,鬓边的银钗随着动作晃了晃——那是她唯一没当掉的旧物。“你怎么会知道?”声音里的惊惶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得她话音都发颤。去年深秋父亲被押入大牢时,卷宗上分明写着“算错损耗致亏空五千两”,满朝文武无一人质疑,如今竟有人窥破其中关节?
苏明玥翻开账本,指尖点在某行朱笔批注上:“这里的漕粮运输,每百里损耗率实为0.37%,而非惯例取的0.4%。你父亲算的是精确值,却被人揪着四舍五入的误差做文章。”她从锦囊里取出支银头笔,蘸了点清水在桌面上写,“用连乘消去法的话,先以运输里程乘以基础损耗,再用实际入库量反推,就能避开四舍五入的陷阱。”
水渍在桌面上漫开,勾出一串精妙的算式。林秀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跟着移动,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的话:“这法子能让军需账不差分厘,可女子学算学……终究是镜花水月。”那时她正为父亲研墨,看他在宣纸上画满算筹,砚台里的墨汁凝了又融,像极了此刻心头翻涌的热流。
“镜花水月也能照见真章。”苏明玥从袖中抽出发黄的算题纸,右上角盖着城南布庄的朱印,“账房先生用虚增进货量贪墨,你能用几种方法证伪?”
林秀盯着题面,鼻尖忽然一酸。父亲教她珠算时总说“见数如见人”,可自从家道中落,她只能靠着抄账糊口,那些精妙的算法早被柴米油盐磨得生了锈。直到苏明玥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收支对冲法”的脉络,她才惊觉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数字从未褪色——就像此刻,她指尖的老茧抚过算盘时,三二得六的口诀几乎是脱口而出。
半个时辰后,布庄柜台前围了半圈伙计。林秀将账册铺开,用朱笔在进项与出项间画了道鲜红的对冲线:“上月进货记了三百匹布,可银钱流水只够买二百八十匹,这二十匹的差额,便是账房先生多记的虚数。”她的声音起初发颤,说到“二百八十匹”时忽然稳了,仿佛父亲正站在身后,替她扶住了微微晃动的算盘。
苏明玥则噼啪拨响算盘,算珠碰撞的脆响里,她报出每月进货量的环比数据:“一月进一百五十,二月一百六十,三月忽然跳到三百——这不符合布庄旺季的增长规律,除非有人故意把后三个月的货量提前记了。”
账房先生的汗珠子啪嗒砸在账本上,晕开一小团墨迹。布庄老板娘捏着重新算清的账目,忽然想起上月盘点时,账房说少了五匹上等云锦,竟辩称是“老鼠拖去做窝”。她抓起账册往柜台一拍,楠木柜台震得嗡嗡响:“我当是什么精怪老鼠,原是你这只硕鼠!”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这两位姑娘好本事!我家粮铺的账总对不上,能帮忙看看吗?”
苏明玥扬声道:“‘女子算会’免费查账三日,就在隔壁茶馆。”她的目光扫过围观的商户,落在那位胭脂铺老板娘身上,“就算是水粉账,也该一分不差。”
消息传开时,恰是申时。茶馆外的青石板路上很快排起长队,有人捧着油纸包的账册,有人怀里揣着算盘,连卖花的阿婆都踮脚往雅间里望。林秀坐在梨花木桌前,看着账簿上的数字在指尖变得驯服,忽然明白父亲说的“没用”,原是怕她被世人的偏见伤着——可此刻,当她用“归除法”算出酒楼账上的阴阳差额时,掌柜的脸比胭脂铺最深的绛色还红,周围商户的喝彩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暮色漫进雅间时,名册上的名字已排到第二十一个。林秀摸着名册上自己的名字,忽然笑出了声,眼角的泪却跟着落下来。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盏长明灯,总在深夜映着算筹上的微光,原来那些光从未熄灭,只是换了种方式,在她的指尖重新亮了起来。
苏明玥将算盘收好,算珠碰撞的余音里,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明日我们去漕运司门口看看,那里的账,更该算清楚。”
林秀点头时,指尖轻轻拂过算盘上的“天”位,那是父亲教她的第一课——天为一,地为二,人心的公道,该用算珠一颗一颗垒起来。雅间外的长队还在变长,灯笼的光晕里,二十一把算盘的轻响交织在一起,像极了初春的雨,正一点点润透这沉寂太久的京城。
喜欢砚上玥,古拉风请大家收藏:(www.38xs.com)砚上玥,古拉风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