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昀推开书房门时,指节在梨木门板上顿了顿。门内传来算珠滚落的脆响,像碎玉撒了满地,他推门的力道不由得放轻了些——苏明玥总这样,一扎进账册里就忘了时辰,连他脚步声近了都未察觉。
烛火在青花烛台上轻轻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七八个账本在紫檀木案上摊成扇形,每个封皮都贴着她亲手裁的粉笺,“漕运”“军粮”“盐引”几个小楷字写得娟秀,却被笔尖戳出了几个小窟窿。最厚的那本《江南盐税考》摊在中央,书角卷得像只被揉皱的蝶,封皮上的指痕深得能嵌进指甲,显然被反复摩挲过。
“又在跟这些旧账较劲?”魏昀将食盒放在案边,掀开时带起一阵热气。桂花糕的甜香漫开来,混着账册的霉味,倒生出种奇异的安宁。他瞥见苏明玥耳后沾着片纸屑,像只停驻的白蝶,伸手想替她拂去,却在指尖将要触到的瞬间,被她猛地偏头躲开。
苏明玥正用银簪挑着账页上的墨迹,闻言头也未抬:“赵猛去年三月以‘江南水灾’名义调了五千石官盐,可我查了《江南通志》,去年春天那里根本滴雨未下。”她忽然把账册往他面前推了推,簪尖点在某行小字上,“你看这运盐船工的花名册,王二狗、李三、张老栓,这三个人的名字,同时出现在去年兵部的‘阵亡名册’里。”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照亮她眼里的清明。魏昀拿起那本蓝布封皮的阵亡名册,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王二狗”三个字旁边盖着朱红的“阵亡”印鉴,字迹是他父亲魏尚书的亲笔。去年秋天父亲咳得厉害,他替父亲整理文书时,见过这几个名字,当时父亲喘着气说:“都是边疆战死的无名小卒,补录上去,给家里人领点抚恤金。”
“你父亲……”苏明玥的声音低了下去,银簪尖在“魏尚书”的朱批上悬了悬,终究没敢落下。她想起成婚那日,婆母拉着她的手说:“昀儿他爹这辈子最看重名声,当年在盐铁司当差,连赵猛送的一块砚台都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魏昀的指腹按在“赵猛荐”那行小字上,纸页的纹路硌得他掌心生疼。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初三,父亲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日,晚饭时咳得直不起腰,帕子上染着点点猩红。他进去送药时,看见父亲正把一叠账册塞进樟木箱,见他进来,慌忙用件旧棉袍盖住,说“都是些没用的旧东西,该烧了”。
“明玥,”他开口时,才发现喉咙干得发紧,像被盐卤浸过,“若……若我父亲真的在这些账里掺了假,你会怎么办?”
苏明玥正在拨算珠的手停了停。算珠碰撞的余音在屋里荡开,渐渐融进窗外的夜风声里。她忽然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露出案下的食盒:“先吃点东西吧,厨房新做的桂花糕,加了蜜枣,是你爱吃的。”
她记得上上个月魏昀生辰,她照着食谱蒸了桂花糕,糖放少了些,他却吃得眼睛发亮,说像极了小时候母亲做的味道。“我娘总说,算学再精,也算不出人心的温凉。”他当时嚼着糕点,唇角沾着点桂花碎,“可我觉得,你算账时的样子,比账本上的数字暖和多了。”
魏昀拿起块桂花糕,蜜枣的甜腻漫进舌尖,却压不住心底的涩。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父亲抱着他站在宫墙外,看着盐铁司的灯笼一个个熄灭。“昀儿记住,这宫里的账,从来都不止银钱两字。”父亲的声音在风雪里发颤,“有时候睁只眼闭只眼,不是糊涂,是为了活下去。”
“啪嗒”一声,苏明玥把一枚算珠推到他面前。圆润的木珠在烛光下泛着光,像颗坦诚的星。“我外祖父当年算账,也遇见过说不清的糊涂账。”她的指尖轻轻点着算珠,“他说账错了有两种改法:一种是把错的数字涂掉重写,另一种是在旁边注上‘此处有误’,让后来人都能看见。”
魏昀望着她清澈的眼,忽然明白她没说出口的话。涂掉的错账或许能瞒过一时,却会在某个深夜像算珠一样硌着心;而坦坦荡荡注上的错误,纵然会痛,却能睡得安稳。他想起父亲咳血时望着他的眼神,那里藏着的或许不是贪腐,而是被胁迫的无奈。
“这册船工名单,我拿去给秦风看看。”魏昀将账册卷起来,指尖的力气大得让纸页发皱,“他在禁军当差,认识兵部的人,或许能查到这三个‘死人’的下落。”
苏明玥忽然笑了,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纸屑:“我陪你一起去。我的算盘,或许能帮上忙。”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着,像两串靠得极近的算珠。魏昀看着案上散落的账册,忽然觉得那些纠缠的数字不再面目可憎——或许正如苏明玥说的,再复杂的账,只要肯一笔笔算下去,总有算清的那天。而他与她,或许能一起把那些深埋的糊涂账,一笔笔算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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